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杨鹤却并未畏惧退缩。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依旧平稳:“皇上息怒。臣并非为钱御史擅杀内臣、言语冲撞之举辩护。其行事方式,确属僭越狂悖,有违人臣之礼。”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灼灼:“然则,臣请问皇上,自钱御史持金牌出京,赴良乡处置军务粮饷以来,良乡一带可出现过什么大的匪患?可还有官军袭扰地方?”
崇祯一怔。
“臣在良乡西直门外,亲见被钱御史赈济活命的百姓,自发聚集,为他呈递万民书,称其为‘钱青天’!”杨鹤声音渐高,带着一种特有的铿锵,“臣听闻,他在良乡,面对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的士绅,当机立断,依法正法,抄没家财十八万两,粮食近五万石,尽数用于安抚军民、补发饷银!”
“臣亦听闻,司礼监秉笔杜勋,假借圣意,索要三成钱粮作为‘分润’,被钱铎严词拒绝后,竟在军中公然叫嚣,要诛不听命的将士‘九族’!钱铎为稳军心、护粮饷,悍然将其斩杀!”
杨鹤向前一步,苍老的面容因激动而泛起红潮:“皇上!此等行事,或许酷烈,或许不容于常规法度,然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在社稷!
良乡百姓因他得活,城外数千溃散边军因他重归行伍,军心因他而聚!
如今国事艰难,内忧外患,朝中多的是明哲保身、敷衍塞责之辈,少的是敢作敢为、不惜己身的干才!”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皇上!钱铎或许不配为‘纯臣’,但他确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能臣’、‘干臣’!
臣在陕西年余,深知地方积弊之深,蠹虫之众,非霹雳手段不能廓清!钱铎有此胆魄,有此能力,更难得的是,他有一颗不为己、只为民为国的心!
此等人物,若因方式激烈、触怒天颜而被诛,非但其个人之冤,更是朝廷之失,天下寒心啊皇上!”
暖阁内,只剩下杨鹤激动余音的回响,以及崇祯粗重压抑的喘息。
崇祯死死瞪着跪伏在地的老臣,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
杨鹤的话,像一把把锤子,重重砸在他的心头。
钱铎那厮真做了这么多实事?
薛国观的奏报他也看了,可上面多是在说钱铎肆意处置乡绅,妄自斩杀宫内太监,而钱铎的那些成绩,根本未曾提及......
“皇上!皇上!”王承恩的声音将他从混乱思绪中拽了出来。
崇祯抬眼,见一名面色惶急的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何事慌张?”崇祯声音沙哑。
小太监躬身道:“皇爷,承天门外......承天门外聚了好些百姓,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几十人,跪在雪地里,口口声声说要为钱铎请愿!”
“什么?”崇祯霍然起身,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桌案。
百姓为钱铎请愿?跪在皇城外?
这......这是要逼宫吗?!
一股夹杂着惊怒、惶恐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小太监:“他们......他们说什么?”
“奴婢不敢妄言,”小太监低声道,“只听守门的军士报,那些百姓说是从良乡来的,要呈递万民书,求皇上......求皇上赦免钱铎。”
良乡......万民书......
杨鹤方才说的那些话,再次在崇祯耳边炸响。
“臣在良乡西直门外,亲见被钱御史赈济活命的百姓,自发聚集,为他呈递万民书,称其为‘钱青天’!”
如此......杨鹤所言果真?
崇祯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暖阁外走去:“摆驾!朕要上承天门!”
“皇爷!外头天寒,您龙体未愈......”王承恩慌忙跟上。
“闭嘴!”崇祯头也不回,声音嘶哑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朕要亲眼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哪些“刁民”敢聚在皇城外!
要亲耳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他要弄明白,钱铎那厮,怎么就成了杨鹤口中的“国士无双”
......
承天门城楼高耸,朔风如刀。
崇祯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仍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在王承恩和几名太监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城楼。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城下。
承天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着一片人。
约莫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旧的棉袄,许多人身上还沾着泥雪,在腊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但他们跪得笔直,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仰望着城楼,眼神里没有暴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与期盼。
人群最前方,一个半大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挺直了瘦小的脊梁。
崇祯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就在这时,那少年忽然高举手中的油布包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良乡百姓陈石头,代良乡父老,跪呈万民书!求皇上开恩,赦免钱青天!”
声音清亮,带着未脱的稚气,却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到城楼上。
“求皇上开恩,赦免钱青天!”
“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啊!”
“皇上圣明!皇上开恩!”
几十人齐声呼喊,声音不算整齐,却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声浪,撞击在厚重的城墙与朱红的宫门上,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崇祯浑身一震。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手指微微颤抖。
“皇爷......”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风大,是否......”
崇祯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城下扬声道:“朕便是皇帝。你们有何冤情,有何话说,朕在此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但城楼居高临下,加之此刻广场寂静,倒也清晰地传了下去。
那少年陈石头闻言,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皇上!俺们是良乡来的百姓!俺们不是来闹事的,俺们是来谢恩的!”
谢恩?
崇祯一怔。
陈石头继续喊道,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冻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却努力说得清楚:
“皇上!良乡遭了鞑子,又来了溃兵,没粮吃,没活路!易子而食,尸骨塞道啊皇上!”
“是钱大人来了!钱大人持着皇上的金牌,查办了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囤积居奇的十几家乡绅,把他们的粮食银子都抄了出来!”
少年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接口,老泪纵横:“皇上!钱大人开了那些狗大户的粮仓!在县衙前支了十几口大锅,施粥放粮!俺一家五口,就是靠那碗粥活下来的啊!钱大人是俺们的再生父母!”
“对!钱大人说了,他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放粮赈灾!”
“皇上仁德!草民叩谢皇恩!”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
声浪再次涌起,这一次,夹杂着“万岁”的呼喊,真切而炽热。
崇祯站在城楼上,听着那一句句混杂着哭腔、激动与恳切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原本已被杨鹤撼动的心防上。
钱铎在良乡,真的诛杀了勾结匪类的豪强,真的开仓放粮活民数万,真的补发了拖欠的军饷,真的......斩了索贿乱军的司礼监秉笔杜勋。
而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百姓口中反复出现的那句话——“钱大人说,这是皇上的恩典!”
钱铎......在赈济百姓、安抚军士的时候,竟然没有忘记替他这个皇帝宣扬仁德?
崇祯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崇祯胸腔里翻涌。
有震惊?有懊悔?也有羞愧?
他自诩勤政,自诩爱民,可深居九重,听到的多少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报?
看到的多少是臣子想让他看到的“太平”?
而钱铎,这个他眼中的“逆臣”、“狂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最酷烈却也最直接的方式,做了他本该做却未能做的事。
甚至......在百姓心中,为他这个皇帝,塑起了“仁德”之名。
可他呢?
他却听信了薛国观等人的一面之词,未经详查,便震怒之下,将那立下大功、心怀君父的臣子......凌迟处死了!
“噗——!”
又是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
崇祯猛地捂住嘴,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皇爷!”王承恩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崇祯却推开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死死盯着城楼下那些依旧跪在寒风中的百姓,盯着他们眼中那份真挚的、对“钱青天”的维护,对“皇上”的期盼。
“朕......”崇祯的声音嘶哑,眼底充斥着血丝,喃喃道:“朕......朕当真是一个昏君?”
但很快他便不再迷茫。
“不!朕没错!”崇祯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钱铎擅杀内臣、目无君父是事实!此等狂悖之徒,不杀何以正朝纲?不杀何以立君威?”
钱铎立下了功劳不假,可钱铎擅杀乡绅,斩杀内臣这是事实!
所作所为皆不是一个人臣该有做的。
钱铎就算真要动手,为何不提前奏禀?
这就是没有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此等无君无父之人,他没有杀错!
崇祯不断的做着心理建设,好让自己摆脱错杀贤良的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