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动不是来自火药。
嗤——!
尖锐的气流声像是要刺穿耳膜。
脚下的铸铁格栅瞬间变成了喷发的火山口。
并没有预想中的火光,而是几股浑浊的、夹杂着铁锈渣滓的白色气柱,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冲天而起。
“啊——!我的脸!”
“烫!烫死老子了!”
围在铁笼边的十几个魏博牙兵首当其冲。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蒸汽。
这是被裴源为了过载动力,硬生生把锅炉压力烧到红线后的“废气”。
高达一百六十度的过热蒸汽,混合着管道里剥落的氧化铁颗粒,就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细砂纸,瞬间把这群重甲步兵露在外面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
视线瞬间归零。
整个悬崖边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吞没。
能见度连伸直手臂的距离都不到。
拓跋晴下意识地闭眼,屏住呼吸。
肺部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但她的大脑却在这一刻异常清醒。
她在脑海里迅速重建了刚才的画面:铁笼在三点钟方向,距离四步。
刚才机括弹开的声音在左下方。
如果王承志要跑,唯一的路径是被炸开的侧向滑轨。
左前方,有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很轻,但在嘈杂的惨叫声中,对于当过斥候的拓跋晴来说,这就是雷鸣。
她没有丝毫犹豫,那条刚刚缝了十一针的左臂死死贴在胸前,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猛地向右前方那个预判的黑影扑去。
右肩撞上了硬物。是那具带着馊味和血腥味的身体。
王承志没死,他在借着蒸汽掩护往外爬。
拓跋晴根本看不见他在哪,她纯粹靠着肌肉记忆,右腿像鞭子一样横扫而出。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胫骨被军靴侧面踢断的声音。
那个黑影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倒下,拓跋晴的右肘已经像铡刀一样砸了下来,精准地卡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他死死钉在滚烫的铸铁地板上。
“咳……”
王承志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两只被废掉的手胡乱抓挠着,指甲抠进了拓跋晴的皮甲缝隙里。
雾气外围。
田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数步,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
“撤!有埋伏!这疯女人要同归于尽!”
田兴脸色发白,他是个精明的军阀,不是赌徒。
如果是火药爆炸,他现在可能已经碎了。
“不能撤!大帅,不能撤!”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匠头曹进一把推开挡路的亲卫,那张被烟熏火燎的脸上写满了贪婪的扭曲。
他死死盯着那团白雾,“那不是炸药!那是泄压阀!是那群新军把蒸汽管子给捅漏了!”
曹进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地盯着田兴:
“大帅,那是核心!那个笼子底下连着的,肯定就是那台‘母机’的控制阀!只要拿到那个,咱们魏博军就能自己造那种能连发的枪!”
“这时候还管什么弩!看不见人怎么抓?”田兴吼道。
“看不见就都杀了!”
曹进指着那团雾气,声音因为极度的嫉妒而变调,“那女人就在里面!只要她活着,咱们永远玩不转那些机器!乱箭射死!连那个瞎子一块射死!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田兴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的迟疑,商人本性占了上风。
死个王承志算什么?如果能独吞新军的技术……
“放箭!”田兴咬牙切齿地挥手,“覆盖射击!一个不留!”
崩崩崩——
早已张开的强弩在白雾外围炸响。
短促的破空声如同蝗群过境,一头扎进那团翻滚的蒸汽里。
“找死!”
远处的指挥塔上,裴源听到了那种特有的、只有大磅数军弩才有的颤音。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了身旁那根涂着红漆的紧急制动杆。
那本是用来在矿难发生时强行抽排毒气的风道闸门。
“给我开!”
裴源手背青筋暴起,猛地向下一拉。
嘎吱——轰!
崖壁侧面,两片巨大的百叶窗猛然张开。
积蓄已久的峡谷穿堂风,被导流槽强行灌入平台。
呼啸的狂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将弥漫的蒸汽撕得粉碎。
白雾散去。
所有人都看清了场中的景象。
田兴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
拓跋晴单膝跪地,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那具魁梧的身躯之后。
而在她身前,王承志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竖着架起。
夺!夺!夺!
三支纯钢打造的透甲锥,呈品字形深深没入了王承志的后背。
箭头穿透了那件残破的绸衫,卡在了脊椎骨的缝隙里,黑红色的血正顺着箭杆往下淌。
“停!停手!”
田兴大喊。
那可是王承志!是他用来号令成德旧部、跟朝廷讨价还价的活筹码!
拓跋晴从王承志的腋下探出半张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的头发被蒸汽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野兽般的冷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拖着重伤的王承志,一点点向后挪动。
在她身侧半米处,立着一根手腕粗细的铸铁立柱。
那是支撑整个东崖延伸台地的平衡梁配重销。
只要把这根销子拔出来,脚下这块悬空三十米的一体化岩石平台,就会像失去平衡的跷跷板一样,连人带机器滑进深渊。
“再射一支箭试试。”
拓跋晴的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田节度,你可以赌一把,是你的弩快,还是这里的地心引力快。”
田兴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平台,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精密器械。
他输不起。
“别冲动……拓跋侄女,有话好说……”
田兴举起双手,示意手下压低枪口,“曹进那个混账不懂事,我……”
“吼——!!!”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嘶吼,突兀地打断了田兴的求和。
谁也没想到。
那个后背插着三支透甲锥、脊椎理应已经断裂的王承志,竟然还能动。
这根本不符合生理学常识。
这纯粹是某种名为“怨毒”的意志在燃烧最后的生命力。
王承志那张肿胀青紫的脸上,此时只有一种表情——那是地狱里的恶鬼看到仇人时的狂喜。
他根本不在乎身后的箭伤,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挡箭牌。
他那双即使隔着纱布也渗出血水的瞎眼,似乎精准地锁定了他身后的女人。
“一起……死吧!!”
王承志那双戴着破烂铁手套的手,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向后猛抓。
他的目标不是那个平衡销。
是拓跋晴的咽喉。
这一下爆发既快且狠,完全违背了重伤濒死的常理。
拓跋晴只觉得脖颈一紧,两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气管。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蛮力传来。
王承志根本没打算搏斗。
他双腿猛蹬地面,抱着拓跋晴,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直接撞向了那个已经因为蒸汽侵蚀而变得酥脆的崖边护栏。
咔嚓。
护栏断裂。
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翻滚着坠向深渊边缘的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