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裴源在废墟里翻了一圈,两手空空地跑回来,脸色难看,“全是碎渣,连块完整的木头都没有。”
林昭君没说话。
她手里的持针钳已经夹住了弯针,酒精棉球在拓跋晴翻卷的皮肉上狠狠擦过。
那不是温柔的抚摸,是近乎暴力的消毒。
“动手。”
拓跋晴甚至懒得去看裴源,她用完好的右手把领口的牛皮护具扯到了嘴边,死死咬住。
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第一针。
弯针穿透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绸缎。
但在安静得只有风声的营帐里,这声音炸得裴源眼皮直跳。
拓跋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牙齿切入牛皮的声音令人牙酸。
她没有闭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简易战术桌。
那是王璇玑的沙盘。
而在沙盘的正中央,放着那枚把她左臂搞废的罪魁祸首——那截断裂的高锰钢尖头。
“缝完了。”
林昭君剪断羊肠线,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缝合的不是人肉,而是一件破损的战袍,“一共十一针。不想废了这条胳膊,就别乱动。”
拓跋晴吐出那块已经被咬得全是齿痕的牛皮。
她满头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伸出的右手却稳得可怕。
她把那枚带血的钢头按在沙盘上,推到了王璇玑面前。
“查。”
只有一个字。
王璇玑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
她没有直接用手拿,而是从袖口摸出一把泛着冷光的游标卡尺。
卡尺的钳口咬住了钢头的螺纹。
“螺距1.25,非标件。”
王璇玑的声音像个没有感情的读数机器,“新军制式装备的螺距全是1.0或者1.5。这种1.25的特殊螺纹,是为了配合高扭矩棘轮扳手特制的。”
她松开卡尺,抬头,目光落在拓跋晴脸上。
“这东西只有两套。一套在甲字号重修车间,昨天炸毁了。另一套在乙组移动车间,负责人是赵宽。”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宽。
那个总是笑呵呵,修起东西来比谁都快,给大伙发干粮时总会多塞一块肉干的老好人。
新军后勤车间总管。
“封锁营区。”
王璇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理由是清点战损。通知所有人,熄灭所有熔炉,上交随身工具包。谁敢动火,就地格杀。”
一刻钟后。
赵宽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工装,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看到拓跋晴缠着绷带的手臂,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关切。
“哎哟,指挥,这伤……刚才听老裴说得吓人,我把压箱底的红伤药都带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把工具箱放在桌边。
眼神很不经意地扫过沙盘上那枚钢头。
“老赵,坐。”
拓跋晴用右手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听说你那是乙组也没剩多少家底了?”
“可不是嘛。”
赵宽叹了口气,苦笑着搓手,“刚刚统计完,坏了七成。对了指挥,这些报废的零件得赶紧回炉,不然咱们连修补甲胄的料都不够了。”
说着,他伸手去拿沙盘上的钢头,“这也算一个战损件吧?我拿回去登记造册,回头熔了还能打两把匕首。”
他的手很粗糙。
指节粗大,手掌宽厚,那是一双标准的老铁匠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钢头的瞬间。
拓跋晴的右手像捕兽夹一样,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宽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指挥,这……?”
“老赵。”
拓跋晴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手掌翻了过来,掌心向上,“你打了三十年铁?”
“是啊,从贞元二十年就入行了。”赵宽眼神有些闪烁。
“打铁的人,茧子在掌心和虎口,那是握锤子磨出来的。”
拓跋晴的手指顺着赵宽的掌纹滑过,停在了他的中指内侧,“但这里的茧子,又细又硬,还带着一圈半月形的压痕。”
她抬起头,眼神如刀。
“这是常年用精密改锥、反复调试发条和微型机括才会留下的‘内侧茧’。老赵,咱们新军的工匠,可不玩钟表那套绣花活。”
赵宽脸上的憨厚在这一瞬间像面具一样碎裂。
没有任何辩解。
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手腕猛地一抖,借着被拓跋晴扣住的力道,整个身体向前一撞。
左手袖口弹出一道蓝色的火苗。
那是工业级的高压喷火灯。
这种温度足以瞬间融化铜锁的火焰,直奔沙盘旁的一箱备用火药底火而去。
他不需要杀人。
他只需要制造一场混乱,毁尸灭迹。
崩——!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小主,
赵宽的动作定格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两支纯钢打造的短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双膝,将他的两条腿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原木工作台上。
膝盖骨粉碎的剧痛延迟了一秒才传进大脑。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拓跋晴一拳砸回了肚子里。
喷火灯滚落在地,把地毯烧出一个焦黑的大洞。
王璇玑收回按在轮椅扶手机关上的手指,表情依旧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份报表。
“我的计算里,你的反应时间慢了0.3秒。”
拓跋晴没理会王璇玑的嘲讽。
她单手拎起赵宽的工具箱,把里面的扳手、锤子哗啦啦全倒了出来。
然后在箱底摸索片刻,手指一勾。
撕啦。
夹层的皮革被撕开。
一叠薄如蝉翼的信笺掉了出来。
信笺表面涂着一层特殊的防腐蜡,那是为了防潮。
而在信笺的封口处,赫然盖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朱红印信。
那不是魏博军的麒麟印。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成德军,王承宗。”
拓跋晴看着那个印信,感觉后背发凉,“好手段。魏博只是他在明面上的刀,你才是他埋在咱们心窝子里的毒针。”
赵宽疼得满脸冷汗,却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解脱的疯狂。
“晚了……太晚了……”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你们以为赢了?真正的‘生意’,才刚开始……”
“报——!!!”
凄厉的喊声撕破了营帐的门帘。
裴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血,手里还攥着一只被踩扁的压力表。
“出事了!出大事了!”
裴源的声音都在抖,指着外面,“魏博军……田季那个王八蛋!他在挖崖壁下面的蒸汽储罐!”
拓跋晴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
新军为了维持岐沟关防线的蒸汽动力,在崖壁下方埋设了三个高压储气罐。
那是整个阵地的动力心脏,也是一旦引爆就能把半个关隘炸上天的超级炸弹。
“他疯了吗?”王璇玑眉头紧锁,“炸了储罐,他也得死。”
“他不是要炸!”
裴源吼道,“他是要挖!他说那是‘清理战场隐患’,但我看到他们的工兵在拆卸安全阀!一旦卸掉压力锁,那些罐子就是几百个大气压的碎片手雷!”
帐外,尖锐的蒸汽警报声骤然响起。
那是储罐压力临界值的悲鸣。
拓跋晴一把推开还要上来搀扶的林昭君,抓起桌上的佩刀。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营帐。
风雪中,远处的崖壁下火把通明。
无数魏博军的民夫正像蚂蚁一样趴在那些巨大的金属罐体上,丁零当啷的敲击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在通往关隘的主路上。
一面巨大的“魏博”战旗正缓缓升起。
旗帜下,并不是刚才那个色厉内荏的田季。
而是一支整肃得令人窒息的重甲骑兵,黑色的马铠在雪地里连成一片铁壁。
拓跋晴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真正的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