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朝圣日的清晨,爱尔文捧着一件繁复华丽的宫廷式礼服,无声地步入卧室。

    这件礼服并非之前激怒尤金的那种暴露孕肚的羞耻设计,而是以白色缎绸为底,缀以流动的鎏金纹路与冷色宝石,极尽奢华精致的款式。

    将礼服放在床边。

    爱尔文单膝跪地,轻柔地将仍在沉睡的尤金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尤金毫无知觉,身体软绵绵地倚在爱尔文臂弯里,任由近侍先是用温湿的软巾仔细为他擦拭身体,然后将那一层又一层的华服为他穿上。

    系紧腰封时,后者手指刻意绕开了那微隆的小腹,避开了他的敏感处。

    整个过程,尤金都没有醒来。

    他太疲惫了。

    孕期异常的激素水平对他的影响远超预期,每日睡眠时长甚至超过十二小时。

    有时沉睡得太深,连潜意识的边缘都弥漫着不再醒来的错觉。

    这或许也与近期精神接连耗竭有关,困倦如潮水般难以抗拒,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长久的昏睡来逃避现实的磋磨。

    直到一顶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额冠被轻轻戴在他额前,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重量终于穿透了沉眠。

    尤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到时间了吗?”

    他声音游离,气息微弱,整个人透着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

    爱尔文指尖抚过他眼下的淡青。

    那痕迹在过度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形成一种奇异的黛色,让尤金看起来更加病态而孱弱,仿佛一尊精心烧制却已有裂痕的琉璃制品,光影掠过时,随时会消散无形。

    “妈妈,您的身体状态在下滑。”

    爱尔文斟酌了一下,决定如实告知,“您胸部、肩部、手臂、大腿等多处的肌肉组织正在持续消解,这导致您的体能和负重能力大幅衰退。”

    “您会感到越来越容易疲倦,乏力,保持清醒的时间……也会逐步缩短。”

    他没有提腹肌。

    但他们都清楚,只要尤金继续留在这里,他的肚子将会被持续撑大,腹肌也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事实上不仅如此,尤金的身体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畸变,越来越接近虫族认知中的真正的虫母,他开始变得娇柔、孱弱、彻底依赖于保护。

    曾经握枪持刀磨出的硬茧早已消失,手指变得光滑柔嫩,如同新生。

    长期野外生涯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发质,如今却如深潭水藻般乌黑润泽,垂顺光亮。

    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所有旧伤暗疾荡然无存。

    以上种种,都在表明,属于“尤金”的体征在逐渐褪去。

    这不是退化。

    或许,从虫族的角度看,这正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蜕变与重生。

    族群不需要他们的母亲具备任何攻击性或自保能力,因为只需一声令下,自会有亿万悍不畏死的战士为他扫平一切。

    但同时,他们也绝无法容忍母亲拥有足以挣脱圈养庇护、逃离掌控的力量与敏捷。

    正如他们所期望的——

    尤金只需存在,只需孕育,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至于开疆拓土,猎取资源,所有的一切,子嗣们自会为他代劳。

    爱尔文提及这些,本意是想提醒尤金,孕晚期的他,在如此之多的拖累下,想要通过朝圣日这天逃离,绝不是一个好的主意。

    是啊。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尤金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从爱尔文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华服加身,珠宝环绕,尊贵无比。

    苍白的肌肤被金银丝线衬托着,宛如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完美造像,无瑕,却也虚无。

    这副躯壳让尤金感到陌生。

    这绝不是他。

    对尤金来说,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窒息与麻木便更深一分,那个熟悉的自己何尝不是在光滑的皮肤下消失得更彻底。

    自我救赎。

    短短四个字,正是支撑着他想要尽早离开的原动力。

    尤金垂下眼帘。

    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冰冷空气,他在爱尔文的搀扶下,撑起身体离开了床榻。

    “你认识以前的我吗?”

    尤金问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虚落在空气中,“或者说,半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爱尔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与母亲的初遇,是当时在场的每一只虫族刻入骨髓的珍藏记忆。即便此刻想起,灵魂深处仍会泛起一阵愉悦的战栗。

    尤金,半年前那个作为战利品被捕获的人类青年,眼中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

    他站立在破损飞船的碎片堆,就如同一株生长在荒原上的白桦,笔直,挺拔,带着一种锐利的生机。

    由于异种侵袭,帝国此前下令封锁了非军用的星际航线。

    即便是尤金这样的准军事人员,想要返回故乡,也只能铤而走险选择偷渡。

    尤金算计好了一切。

    但他唯独没算到自己偷渡的飞船会误入虫族的隐秘领空,在遭受成群的飞行虫群袭击后,飞船失控坠毁在了这颗废弃星上。

    大半乘员当场死亡,幸存者也多因重伤不治,或沦为俘虏,或葬身荒野。

    尤金在坠落的冲击中昏迷。

    他朦胧中感觉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皮肤,随后口腔里被喂入某种甜腻的液体,大约是某一只高阶工蜂的舌尖蜜,令他恢复了短暂的清醒。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无数双凝视着他的复眼,密密麻麻,冰冷而专注,构成了一个超出人类理解的诡异世界。

    在这全是虫子的星球上,尤金理所应当以为自己迎来的是死亡。

    却不想,降临在他身上的是令他精神几近崩溃的、彻头彻尾的亵渎。

    当第一只异种禁锢着他的双腿,按压着他的腹腔,以最原始的方式触碰他时,尤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这并非源于性别,而是源于物种界限被蛮横打破的极致耻辱,令他想也没想就划出袖子中隐藏的刀片,精准利落地割了最先靠近那只虫子的喉管。

    漆黑黏稠的血液溅了他半张脸,他却只是抬起眼,冷眼扫视着那些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异形生物。

    爱尔文也在场。

    在自家领地,虫族很少维持拟态,因此当时环绕尤金的,皆是他们最原始最具冲击力的本体形态,诡谲,丑陋,充满金字塔顶端捕食者的野性。

    他们就这样与脸上染血、眼神如刃的人类青年无声对峙。

    尤金自然不会接受虫母的身份。

    他宁可死去。

    可或许是因为那日的暴雨格外猛烈,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让他湿透的身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苍白与清晰。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绝境,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所有虫群都静静凝视着他,鼻尖耸动,贪婪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那一瞬间,虫群来自于基因深处最深刻的链接疯狂地鸣叫着,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

    只能是他,不会再是别人了。

    爱尔文以及所有雄虫的脑海中飞速划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对此结论堪称笃定。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尤金终究无力逃脱,被他们制服并带走回了巢穴。

    但那个雨中握着刀片,冷脸与他们每一只虫子对峙的画面,却如同最高清的影像烙印在每一只在场虫族的感知里,反复回响。

    爱尔文当然会时常想起那时的尤金。

    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经历塑造了这样的存在,是什么样的过去,淬炼出了那样一双眼睛?

    他想知道尤金的一切,从诞生之初的第一声啼哭,到蹒跚学步,到成长至今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渴望偏执且狂热。

    因此,当尤金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爱尔文胸腔内骤然涌起一阵灼热的悸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了几分,就连那总是沉静低垂的眼睫,都开始细微地颤抖。

    仅仅是想象能从尤金口中听到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他感到一种病态般的满足。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因为尤金的过去里没有他,他永远无法亲自见证。

    尤金看着他瞬息变幻的神情,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此刻带着几分故意戏弄的坏心思,出于一种发泄般的恶意,慢条斯理地开口:“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打算告诉你什么。你最好也停止那些窥探我过去的念头。”

    “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与你无关。”

    爱尔文明显黯淡下去。

    他抿唇,一言不发,唯独死寂蔓延在周身,令人压抑。

    却又听尤金慢悠悠继续道:“当然——那是我不久前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说与你听也不是不行。”

    尤金抬起眼,目光落在这位近侍脸上,“可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会慢慢忘记我曾经的模样,又如何能对你复述呢?”

    “所以,爱尔文。”

    他道:“在我彻底遗忘之前,你要和我一起离开。”

    ……

    承诺。

    珍贵的,神圣的,属于至高的母亲的承诺来临了。

    这无异于是对他发出了独一无二的邀约,是一场隐秘的私奔,更是舞池中共舞的信号。

    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更浪漫的言语了。

    爱尔文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自己的舌头,顺利地说出话来:“当然,我亲爱的母亲。”

    语调里尽是难以抑制的迫切。

    尤金达到目的,便转移了视线,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随即询问起更重要的东西,譬如即将在主巢举行的仪式细节。

    既然决心行动,就必须掌握流程,地点、步骤、时间,都问得仔细。

    爱尔文逐一解答。

    最后,他补充道:“此刻,各位领主已在主巢外按顺序入席,等候觐见您了。”

    “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会面过程会被严格控制,不会耗费太久,妈妈只需应对过去就好。”

    “领主们……”

    尤金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嘲弄,“先后顺序怎么决定的?那些家伙谁也不服谁,怎么这一次开始了团结。”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谁知爱尔文看了过来,平静地说:“是根据您的喜好来排定的,妈妈。”

    尤金闻言挑眉:“我的喜好?呵。你倒说说看,我更加喜欢谁?”

    爱尔文沉默了一瞬。

    他胸膛微微起伏,随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准确地说,是根据与您交.配的次数作为依据来判定的。”

    “在族群的认知逻辑里,与您交.配次数最多的个体,毫无疑问……是您最青睐,也最偏爱的对象。”

    “白月蜘蛛一族的领主,德雷蒙德。”

    他缓缓道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您腹中虫卵的基因提供者、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

    须臾,尤金脸上没了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