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衙门后堂,烛火通明。
陈文远坐在太师椅中,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项开支——石料五万两、民夫口粮三万两、工具器械两万两......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盖着河道衙门的官印。
可陈文远看着这本账册,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东翁。”陈思清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票据,“晚生刚从李府回来,李继业说了,只要东翁把第二笔二十万两的拨银公文给他,他立刻就把东翁的那份送来。”
陈文远眼睛一亮:“多少?”
陈思清竖起五根手指:“五万两。”
陈文远腾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五万两......又是五万两......”他喃喃自语,脸上笑容越来越盛,“加上第一批的五万两,这就是十万两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思清:“思清,你确定?李继业真这么说?”
陈思清微微一笑:“东翁放心,李家家大业大,十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况且,这银子又不是白给东翁的——河道工程交给他们做,石料、民夫、口粮,哪一样不要银子?他们从朝廷拨的四十万两里赚一笔,也该给东翁分一份。”
陈文远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家都有好处,都有好处!”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水都比往日甘甜。
“思清啊,你说本官这步棋走得怎么样?”他笑眯眯地看着陈思清,“当初那些士绅给本官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本官还犹豫来着。如今看来,还是他们有见识——修河道这事,本就是朝廷出银子,咱们操办。银子花多花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陈思清含笑点头:“东翁英明。”
陈文远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声来:“本官在都察院混了十几年,一年俸禄才几个钱?如今到河南不过半月,十万两就到手了!这巡漕御史,真是个好差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思清:“对了,那第二笔二十万两,朝廷可拨下来了?”
陈思清道:“已经拨了。户部的公文昨日到的,银子不日就能运到开封。”
“好!好啊!”陈文远一拍大腿,“等银子到了,立刻交给李继业。让他们抓紧修河,早点把工程完工。本官也好早点带着银子回京,到那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到那时,本官手里有十万两银子,又修好了河道,皇上还能不重赏?说不定这侍郎的位置,就轮到本官坐了!”
陈思清拱手道:“东翁前程似锦,晚生先恭喜东翁了。”
陈文远哈哈大笑,端起茶盏:“同喜同喜!”
......
开封城,方荣斋。
三楼雅间里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陈文远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左手搂着个唱曲的姑娘,右手端着酒杯,正与李继业推杯换盏。
“来来来,李翁,再饮一杯!”陈文远仰头将酒灌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本官敬诸位!这河道工程,全仰仗诸位鼎力相助了!”
李继业连忙举杯,满脸堆笑:“巡漕大人言重了!大人为河南百姓殚精竭虑,我等乡绅岂能袖手旁观?这修河的事,大人放心交给我等便是!”
赵明远也凑过来,一脸谄媚:“是啊是啊,大人只管在衙门里歇着,河工的事,我等自会办得妥妥帖帖。待到秋汛之前,河道必定修好,大人只管回京领赏!”
周文焕更是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悄悄塞进陈文远手里:“大人,这是李家新开的那几家铺子的份子,大人有空去坐坐,都记在账上。”
陈文远低头一看,银票上赫然写着“一千两”三个大字。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揣进袖中,举起酒杯:“诸位如此盛情,本官愧不敢当啊!来,再饮一杯!”
“饮!饮!”
满堂举杯,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文远手中酒杯一晃,酒水泼了一身。
他猛地转头,正要发怒,却见一群差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眨眼间便将雅间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人!”陈文远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本官乃巡漕御史!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本官的宴席?!”
李继业等人也慌了神,纷纷起身,有人想去拦,却被差役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回座位。
陈文远指着为首的差役,厉声喝道:“反了!反了!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本官定要参你们一个——”
话没说完,雅间门口忽然走进一个人。
那人一身绯红官袍,胸前补子绣着獬豸,面容清瘦,目光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陈文远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王......王浏?!”
李继业等人更是脸色惨白,有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王浏!
那个在河南半个月,抄了李家、赵家、周家等七家乡绅,抓了布政使、按察使、河道总督的王浏!
他不是被关进刑部大牢了吗?!
陈文远嘴唇抖了抖,声音都在发颤:“王......王浏,你......你不是在刑部大牢里吗?你怎么会......”
王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佥宪,别来无恙啊。”
他大步走进雅间,目光扫过满桌酒席,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唱曲姑娘,扫过脸色惨白的李继业等人,最后落在陈文远脸上。
“好兴致啊。”王浏慢条斯理地开口,“陈佥宪到河南不过半月,倒是把开封城的酒楼逛了个遍。本官听说,这方荣斋的招牌菜,陈佥宪都尝遍了?”
陈文远喉结滚动,强撑着道:“王浏!你......你不过是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在本官面前放肆!”
“阶下囚?”王浏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雅间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浏朗声宣读:“着王浏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仍以工部侍郎衔,兼巡漕御史,署理河南河道事务。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雅间内一片死寂。
陈文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卷黄绫,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你......你怎么可能......”
王浏将圣旨收好,慢条斯理地揣回袖中,抬头看向陈文远,目光里满是嘲弄。
“陈佥宪,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陈文远了。”他走近一步,“本官奉旨署理河南河道事务,从今日起,这巡漕御史的差事,就不劳陈大人操心了。”
陈文远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险些跌倒。
“不......不可能!”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皇上亲自点的本官做巡漕御史!怎么可能说换就换!你这圣旨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王浏冷笑一声:“假的?陈文远,你是在质疑皇上的圣旨?”
陈文远一噎。
李继业等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王浏的手段的!
当初王浏在河南的时候,李家、赵家、周家,哪一家不是被他治得服服帖帖?银子说抄就抄,人说要抓就抓,半点情面都不讲!
如今这个煞星又回来了!
李继业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王巡漕,您......您怎么回来了?这......这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王浏转头看向他,目光如刀,“李翁,本官听说,你们把本官留下的三十万两修河银子,全吞了?”
李继业脸色惨白,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
王浏又看向赵明远:“赵翁,本官还听说,你们跟陈文远合伙,把朝廷新拨的四十万两银子,又分了?”
赵明远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王......王巡漕,不关小人的事啊!都是陈文远!是他主动找的我们!他说只要把工程交给我们做,银子分他一份,他什么都不管!”
“你......你胡说什么!”陈文远脸色大变,扑上去就要打赵明远。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将他架住,动弹不得。
王浏走到陈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文远,你在都察院混了十几年,靠着弹劾小阁老爬上来,皇上让你来河南修河,是给你机会。可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到河南不过半月,河工停了,银子花了四十万两,河道一寸都没修起来。你自己倒好,怀里揣着十万两银子,天天在方荣斋花天酒地!”
陈文远脸色惨白,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浏转身,看向那些瘫软在地的士绅。
“还有你们。”他冷冷道,“本官走的时候,跟你们说过什么?让你们安分守己,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你们倒好,本官前脚刚走,后脚就把银子全领回去了。领回去也就罢了,还跟陈文远合伙,把朝廷拨的银子又分了!”
李继业等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巡漕饶命!王巡漕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不敢?”王浏冷笑一声,“晚了。”
他一挥手:“来人!”
“在!”
“把这些人都带回去,一一审问。谁分了银子,分了多少,怎么分的,都给本官审清楚!”
“是!”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李继业、赵明远、周文焕等人按倒在地,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李继业挣扎着喊道:“王巡漕!王巡漕!银子我们退!我们全退!求您饶了我们这一次!”
王浏看都不看他一眼。
雅间里一片鬼哭狼嚎。
陈文远被两个差役架着,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王浏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那抹让陈文远最恐惧的冷笑。
“陈文远,你放心。”他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官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陈文远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希望。
王浏接着道:“小阁老说了,他要亲手教你——刑具的一百八十种用法。”
陈文远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想起那日在刑部大牢里,钱铎被透骨针扎进指甲缝时面不改色的模样,想起那句“我会来找你的”时诡异的笑容,想起自己把毒药灌进钱铎嘴里时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不......不要......”陈文远嘴唇剧烈颤抖,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不要......我不要回去......”
王浏没有理他,挥了挥手。
“带走。”
差役们架着陈文远,拖着他往外走。
陈文远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官靴都蹬掉了一只,却挣不开那两个铁钳般的大手。
“放开我!放开我!本官是皇上亲点的巡漕御史!你们不能这样对本官!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王浏站在雅间里,看着满桌狼藉的酒席,看着那几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唱曲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收拾。”他对差役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都撤了,这雅间,以后不用留了。”
“是!”
王浏转身,大步走出方荣斋。
楼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开封城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去河道衙门。”
······
河道衙门前,几个衙役正蹲在墙角晒太阳,有人打盹,有人抠脚,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自打陈文远接手这摊子事,河道衙门就彻底闲下来了。
银子拨下来直接送到李家,工程交给李家张罗,衙门里的官吏连个屁都闻不着,更别说捞油水了。
这些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天天混日子等俸禄。
“哎,你们说那陈巡漕,天天往方荣斋跑,也不怕把身子骨折腾坏了?”
一个衙役挤眉弄眼地笑道。
“折腾坏了怕什么?人家怀里揣着银子,别说折腾坏了,就是折腾没了,也值当啊!”
另一个衙役酸溜溜地接话。
“嘘——小声点,人家是巡漕御史,皇上的钦差,你这话传出去,还想不想活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再说了,就算听见了,他能把咱们怎么着?河道衙门都成摆设了,他还管得着咱们?”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街角传来。
“那是......王巡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