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出了刑部大牢,站在青石板路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肺腑间那股阴冷的霉味终于淡了些。
“大人。”随从迎上来,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小心翼翼道,“回府歇息?”
“入宫。”陈文远声音喑哑,“入宫面圣。”
轿子晃晃悠悠往紫禁城方向行去。
陈文远靠在轿厢内壁,闭着眼睛,左手食指那根被自己扎过的指头还在隐隐作痛,缠着随从临时找来的布条,渗出淡淡的血迹。
可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钱铎死了。
他亲手杀的。
他睁开眼,望着轿顶的雕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内阁阁老又如何,权倾朝野又如何!!
还不是死在了他手里。
眼下他要担心的是皇帝。
皇帝可是特地吩咐过,不能伤了钱铎的性命。
如今钱铎死了,皇帝会如何反应?
“那东西花了我近百两银子,应当没人能够查出来!”
陈文远暗自思索着,只要没人知道他给钱铎下毒,钱铎的死便怪罪不到他头上来。
他对钱铎用的那些刑可都算不得致命伤,就算是刑部仔细查验,最终无非是钱铎暴毙,他算是个诱因。
可他却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办事,至多也就是担一个过失的罪名。
皇帝当真会为了一个死人,杀一个替他出气的忠臣吗?
不会的。
他陈文远是替皇上分忧的人。
钱铎那厮,掌掴天子、直斥君非、贪墨三十万两,哪一条不是死罪?
皇帝心中难道没有一点怨气?
先前不处置钱铎,无非是看重其能力。
现在钱铎已经死了,皇帝岂会再偏向钱铎。
想到这里,陈文远攥紧了拳头。
......
乾清宫。
殿内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崇祯正俯身批阅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情塘报。
孙传庭和袁崇焕联手,锦州城防已固,建虏屡次进犯,但都被击退了。
好消息!
他揉着眉心,心情难得松快了些。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皇爷,陈文远求见。”
“陈文远?”崇祯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不多时,陈文远趋步进殿,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以头触地,半晌无声。
崇祯眉头微蹙:“陈卿,钱铎那边如何了?可有好好替朕教训那厮?”
陈文远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陛下......臣......臣有罪。”
崇祯手中朱笔一顿。
“有罪?出什么事了?”
陈文远缓缓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眶通红,嘴唇抖了许久,才挤出那几个字:“钱铎......死了。”
“......”
殿内骤然死寂。
朱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御案上。
崇祯盯着陈文远,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陈文远以额触地,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臣奉旨去刑部大牢教训钱铎,那厮在牢中依旧嚣张跋扈,口出狂言,辱骂陛下,臣一时激愤,便动了刑。可臣有分寸,那些刑具都不致命!臣只是......只是想替陛下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惶:
“可那钱铎......那厮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忽然就......忽然就没气了!臣真的不知是怎么回事!臣不是有意的!陛下明鉴啊!”
崇祯站起身。
御座后那扇六折紫檀屏风上,金漆龙纹在烛火映照下冷冷闪光。
他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陈文远面前。
陈文远伏在地上,只能看见那双明黄缎面的朝靴停在眼前三步。
“你说,”崇祯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丝毫的情绪,“钱铎死了。”
“是......”陈文远喉结滚动,“陛下,臣......”
“朕让你教训他。”崇祯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朕说过没有,给他吃点苦头便可,切莫伤他性命?”
陈文远浑身一颤:“说......说过。”
“那你,”崇祯蹲下身,与跪伏在地的陈文远平视,“为何要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陈文远心脏像被人攥住,窒息感从胸腔漫到喉咙。
“陛下,臣没有杀他!臣只是动了刑,那些刑具都不致命,臣不知道他为何会死,臣冤枉啊!”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崇祯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逐渐有些嘶哑,“钱铎身富力强,年岁又不大,怎会倏忽暴毙?”
陈文远脸色惨白,嘴唇张了又合,“陛下,臣实在不知啊!”
崇祯看着他,沉默良久。
“滚。”
陈文远猛地抬头。
“朕让你滚!”崇祯骤然暴怒,抓起案上那本弹劾钱铎的奏疏狠狠砸在陈文远脸上,“滚出去!”
奏疏边角锋利,划过陈文远额角,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连连叩首,踉跄着爬起身,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陈文远站在汉白玉石阶上,微风拂过他冷汗浸透的官袍,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还缠着布条,血迹已干,结成暗红的痂。
疼。
可他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皇帝这一关,他暂且过去了。
......
刑部衙门,签押房。
烛火燃了一夜,已快见底。
徐石麒坐在太师椅中,面前案上摆着三份仵作递上来的验尸格目。
他看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
可三遍看完,他依然沉默。
张慎言站在案侧,垂手肃立,眼下一片青黑。
“部堂,”他声音沙哑,“许仵作在刑部干了三十年,经手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说没有外伤致死的痕迹,那就真不是因为用刑导致的。”
徐石麒抬起眼皮。
“那他是怎么死的?”
张慎言沉默。
这个问题,仵作答不出,他答不出,整个刑部都答不出。
验尸格目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表伤痕共二十七处。透骨针扎痕二处,深至指骨;拶指夹痕十处,皮肉青紫;鞭痕十三处,两道深可见肉;烙铁烫伤二处,一在左肩,一在胸口。
但无一致命。
内脏无破损,骨骼无断裂。
死因:不明。
徐石麒将那几张薄纸缓缓折起,放在案边。
“陈文远呢?”
“入宫了。”张慎言道,“两个时辰前,从大牢出来便直接入宫了。”
“皇上召见他?”
“是他求见。”
徐石麒没有接话。
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棂,将签押房内一夜未熄的烛火映得暗淡无光。
张慎言忍不住开口:“部堂,此事如何是好?钱铎死在大牢里,陈文远又是奉旨去的,咱们也不好提审,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徐石麒抬眼。
张慎言一噎。
徐石麒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慎言,你进刑部多少年了?”
“回部堂,五年。”
“五年。”徐石麒望着窗外渐白的天空,“五年前,我得罪了魏阉,落籍归家。那时候朝堂上没有小阁老,内阁也被阉党的人把持。”
他顿了顿:“那时候的差事,不好办。”
张慎言低着头,没有接话。
“清流频频遭到迫害,阉党之人作奸犯科,却没有人敢动,如今阉党没了,却也......”
徐石麒没有说下去。
“部堂,”张慎言低声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徐石麒沉默良久。
“等。”
“等?”
“等宫里的消息。”徐石麒转过身,“钱铎死了,陈文远入宫请罪。皇上怎么处置陈文远,就是此案的定论。”
他顿了顿,声音透出几分疲惫:“若是皇上将陈文远下狱,咱们就接着查。若是皇上只斥责几句便放他回府......”
他没有说下去。
张慎言却懂了。
若是皇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钱铎的死,就只能是个“意外”。
这案子的卷宗,就只能以“暴病身亡”收尾。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书吏推门而入,顾不得行礼,急声道:“部堂!宫里来人传旨,召部堂即刻入宫!”
徐石麒瞳孔微缩。
“传旨的人呢?”
“已至大堂,说是司礼监王公公亲自来的。”
徐石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外走。
张慎言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徐石麒忽然停下脚步。
“慎言。”
“下官在。”
将仵作文书交给我。”他顿了顿,“小阁老的遗骸,好好收敛着。”
张慎言喉结滚动:“是。”
......
乾清宫。
徐石麒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余光瞥见了皇帝的神色。
御座上,崇祯皇帝倚着靠背,脸色阴沉,手中拿着刑部的验尸格目。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过后,崇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徐卿。”
徐石麒叩首:“臣在。”
“这上面说,钱铎身上有二十七处伤,无一致命。”崇祯顿了顿,“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石麒伏在地上,此刻反倒平静了很多。
“臣......臣无能,仵作查验三遍,未能查明死因。”
“未能查明?”崇祯的声音很轻,“你是刑部尚书,你告诉朕,‘未能查明’四个字,怎么写进给天下人的交代?”
徐石麒叩首不语。
殿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崇祯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徐石麒面前。
“徐卿,”他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刑部尚书,“你老实告诉朕,钱铎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石麒抬起头。
“陛下,”他声音干涩,“小阁老之死,或许不在外伤。”
“不在外伤?”崇祯眉头紧锁,“那在何处?”
徐石麒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小阁老正值壮年,身体强健,纵使受了刑,但不至于猝然暴毙,若非外因,便只能是出于内。”
崇祯闭上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很轻,“钱铎的死,是他自身有疾?”
徐石麒叩首:“臣不敢妄断。但心力交瘁、神魂不宁......皆有可能暴毙而亡。”
崇祯沉默许久。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他的声音平淡了许多,“追复钱铎为武英殿大学士、工部尚书,以阁臣礼厚葬。”
王承恩跪地领旨。
......
陈府后宅。
陈文远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壶温酒,还有整整一盆白米饭。
自宫里出来,他是格外的高兴,就连胃口也大异于往常,竟一下吃了三大碗。
侍立在旁的小厮垂着头,也是觉着十分惊奇。
他从没见过自家大人这般吃相,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拼命往肚子里塞东西。
许久过后,陈文远才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撤了。”他声音喑哑。
管家陈安连忙招呼小厮收拾碗筷,自己则扶着陈文远往内室走。
穿过月门,绕过紫檀架屏风,内室里熏着安神的沉香,暖帐低垂,锦被松软。
陈文远在床沿坐下,长随蹲下替他脱靴,却发现大人的脚踝冰凉。
“大人,”陈安抬头,“要不要给您打盆热水——”
“出去。”
陈安愣了愣。
“本官说,出去。”
陈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内室,轻轻带上门扉。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陈文远躺下,将锦被拉到下颌,盯着帐顶。
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呼吸渐渐平稳,攥紧被角的手指缓缓松开。
意识沉入黑暗。
......
“陈文远。”
“我来找你了!”
陈文远眼前骤然出现钱铎的身影。
官袍是绯红的底子,胸前绣着仙鹤。
可这官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内里翻卷的皮肉。
肩上、胸前,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肉。
左手食指中指,指甲缝里还扎着透骨针,针尖在绿焰下泛着冷光。
胸口一道巴掌宽的烙铁印痕,皮肉焦黑卷曲,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黄。
“我说过,”钱铎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那抹陈文远最恨的讥诮,“我会来找你的。”
“陈文远——”
“我会来找你的——”
“我说过——”
“我会来找你的——”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海啸,灌进陈文远的耳朵,钻进他的颅骨,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啊————!!!”
陈文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将锦被浸透了一大片,连枕头都洇出深色的湿痕。
是梦。
只是梦。
他脸色阴翳,咬牙切齿的吼道:“钱铎,你死了还这么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