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巡漕御史王浏的车驾赶在午后入了城。
一辆青帷马车,二十名锦衣卫骑马护卫,马蹄踏过开封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引得两侧百姓纷纷侧目。
河南布政使司衙门设在城东,朱红大门前早已站满了迎接的官员。
为首的是布政使李崇文,一身绯红云雁补服,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眼袋微垂,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身后按察使赵怀仁,以及开封知府、同知、通判等一干官员,按品级站成两列。
“王御史一路辛苦!”
李崇文见王浏下车,连忙迎上前去,拱手作揖,动作恭敬却不失风度。
王浏还礼,目光扫过这一众官员。
“李藩台客气了。”王浏声音平淡,“本官奉旨巡漕,兼查河道事务,叨扰了。”
“岂敢岂敢!”李崇文侧身让路,“王御史请,衙门里已备好接风宴,为御史洗尘。”
······
布政使司后堂,宴席早已摆开。
八仙桌用的是上等紫檀,桌上铺着苏绣桌围,碗碟皆是官窑青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菜是开封府的名厨亲手整治的。
黄河鲤鱼用冰糖、陈醋煨得酥烂,盛在青花瓷盘里,淋着琥珀色的汤汁;汴京烤鸭片得薄如纸,码成牡丹花样;还有鹿脯、熊掌、驼峰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香气弥漫满堂。
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泥封刚开,醇香便扑鼻而来。
“王御史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李某先敬御史一杯。”李崇文举杯起身,笑容满面。
王浏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李藩台,本官此次奉旨巡查运河,兼查河道。黄河水势如此凶险,藩台可有什么要说的?”
这话问得直白,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李崇文脸上笑容不变,放下酒杯,长叹一声:“御史有所不知,河南这两年实是多灾多难。去年大旱,今年又连日暴雨,黄河水位暴涨,堤防年久失修,多处告急。本官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竟有些泛红。
按察使赵怀仁接口道:“李藩台所言不虚。下官上月巡视堤防,见多处险段,土石松动,若再遇大雨,恐有溃堤之险。这才急奏朝廷,请求拨银修河。”
河道总督刘世勋更是直接站起身:“王御史有所不知,这黄河水势,比去岁此时又涨了三尺!开封城百万生灵,全系于这道堤坝。若是溃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王浏沉默听着,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
这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会演。
忧国忧民,心系百姓,演得跟真的一样。
“既然如此,”王浏缓缓开口,“朝廷拨下的修河银子,为何不见效用?据本官所知,天启五年至今,河南每年都有三十万两修河专款。这么多银子花下去,堤防怎么还这般不堪?”
这话问得尖锐。
席间霎时安静,只听得烛火噼啪作响。
李崇文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御史明鉴,修河之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三十万两听着多,可分摊到河南八府,每府不过三四万两。征发民夫、采买木石、疏通河道、加固堤防......桩桩件件都要银子。这些年物价飞涨,工料价钱翻了几番,这点银子,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他说得有理有据,配上那副愁苦表情,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开封知府也连忙帮腔:“是啊御史,下官每月都要往堤上跑,亲眼所见,民夫们日夜劳作,饭食不过是粗粮窝头,连口肉都吃不上。可银子就那么多,实在是......”
王浏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在座官员心头一紧。
“李藩台,”王浏放下酒杯,目光如刀,“你城外那三百亩庄园,引黄河水为湖,遍植奇花异草。这工程,怕是不比修堤简单吧?银子又从哪儿来的?”
李崇文脸色骤变。
席间死一般寂静。
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王御史,”李崇文语气僵硬,“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王浏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啪”一声摔在桌上,“这是你那庄园的地契抄本,还有近五年河南河道实际用银明细。李藩台要不要亲自看看,这些年朝廷拨下来的修河银子,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满堂哗然。
赵怀仁猛地站起身:“王御史,无凭无据,岂可污蔑朝廷大员?!”
刘世勋也拍案而起:“御史若是来查案的,也该按规矩来!这般当堂发难,是何道理?!”
王浏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规矩?本官奉旨巡查,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走到李崇文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李崇文,你儿子李元显在南京秦淮河包下三座画舫,夜夜笙歌,一掷千金。这些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你省吃俭用攒下的俸禄?!”
李崇文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王浏转身,面向满堂官员:“还有你们!开封府上下,哪个没从修河银子里分一杯羹?堤坝年年修,年年溃;银子年年拨,年年不够。真当朝廷是瞎子?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回荡。
二十名锦衣卫不知何时已列队站在门外,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席间官员面面相觑,不少人额头冒出冷汗。
他们早知道王浏此番来者不善,可他没有想到,王浏竟然这般直接,没有丝毫的遮掩。
李崇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王御史息怒,息怒。此事......此事或有误会。不如这样,御史先安顿下来,修河账目、工程明细,下官明日便让人整理好,送到御史住处,如何?”
他说着,朝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匆匆退下。
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红木箱子进来,放在堂中。
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子堆得满满的,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不止银子,还有几卷字画、几件玉器,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王御史一路辛苦,”李崇文笑得意味深长,“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御史在开封的吃穿用度,下官自会安排妥当。至于修河之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满堂官员都看向王浏。
二十万两。
这箱子里的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万两。
再加上那些字画玉器,价值不下三十万。
够了吗?
应该够了吧?
天下哪有不吃腥的猫?
王浏看着那箱银子,忽然笑了。
他走到箱子前,弯腰抓起一把银子,任由银锭从指缝间滑落,叮当作响。
“李藩台真是大方。”王浏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三十万两,说拿就拿。可黄河堤防告急,你跟朝廷要五十万两修河款时,怎么就没这么大方?”
“王御史此言差矣,修河道,那是朝廷的事情,自然是用朝廷的银子,岂能用私人的银子?”李崇文看着王浏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意,“王御史来一趟不容易,这些权当孝敬。”
王浏眉头一挑,目光扫过众人,“我若是不收呢?”
“呵呵——”李崇文轻笑一声,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王御史,收下银子,对大家都好,若是不收......”
他指了指一旁的众人,“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王御史一到开封,便大肆敛财,此事不需两日便会捅到皇上面前!”
王浏脸色微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看着大大小小的官员,“看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就等着拉我下水?”
他算是看明白了,李崇文这些人早就商量好了,拿这些银子出来,就是逼他就范的。
他若是收下,那一切好说,大家互相遮掩也就过去了。
可他若是不收,这开封府官员沆瀣一气,定是要将这银子栽赃给他,到时候消息传到京城,有这么多官员作证,朝廷未必能够信他。
只可惜,这些人不知道小阁老在朝廷中的影响力。
就算这些人栽赃他又能如何,他是小阁老的人,凭这些人的栽赃,还奈何不了他。
“知道王御史要来,我等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李崇文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希望王御史识时务,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里是河南,不是京城!”
“哦?”王浏挑眉,“李藩台这是在威胁本官?”
他忽然提高声音:“锦衣卫!”
“在!”门外二十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将李崇文、赵怀仁、刘世勋三人拿下!”王浏一字一顿,“其余官员,一律看管在衙门内,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你敢?!”李崇文暴喝。
话音未落,四名锦衣卫已冲进堂内,两人一组,反剪李崇文双臂。
赵怀仁、刘世勋还想反抗,被锦衣卫一脚踹在膝窝,跪倒在地。
“王浏,你敢拿我们,过两日便有弹劾你的奏疏!”李崇文挣扎着,目眦欲裂,“你等着!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王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李崇文,你知道本官是谁的人吗?”
李崇文一愣。
“我是小阁老的人,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厉害,能不能奈何得了小阁老!”王浏神色戏谑,朝锦衣卫挥了挥手,“带走!”
锦衣卫押着三人往外走。
后堂内的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官员脸色惨白如纸。
开封府众官呆立原地,不少人身形微晃,额上冷汗浸湿了乌纱帽的边缘。
他们看着堂中那口红木箱子,白花花的银锭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与先前设宴时的珍馐美酒形成刺眼对比。
王浏负手立于堂前,绯红官袍在昏黄光影中如浸了血。他目光扫过众人惊惧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诸位大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今日这出戏,演得可还尽兴?”
无人敢应。
王浏踱步至那箱银前,弯腰拾起一锭,在掌中掂了掂。
“二十万两,”他缓缓道,“李崇文出手倒大方。可惜,这银子来得不干净。”
他扬手将那锭银扔回箱中,“哐当”一声脆响,惊得几个胆小的官员浑身一颤。
王浏直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脸:“本官奉旨巡漕,兼查河道。河南八府,黄河沿线,每一寸堤坝、每一笔账目,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他声音冰冷:“从今日起,本官接管三司衙门。尔等老实在衙门候着,在没有查清楚之前,尔等不得随意走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违者——格杀勿论。”
话落,王浏不再看他们,转身吩咐门外锦衣卫:“封箱。”
四名锦衣卫应声入内,动作利落地将箱盖合拢,铜锁“咔嚓”一声落下。
“大人,这银子......”为首的锦衣卫百户低声询问。
王浏负手望向堂外沉沉夜色:“全部装车,连夜送往京城。”
百户一愣:“送回户部?”
“不,”王浏转身,目光落在那口沉重的红木箱上,“直接送到小阁老府上。”
满堂官员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送到钱铎那里?!
这王浏......竟要将这些烫手的银子,直接送到那位“小阁老”手中?
众人心中微动,这么说来,传闻中的那个小阁老也并非是什么清高之人。
他们若是要从这河南的烂摊子中抽身,是不是可以从小阁老身上入手?
王浏却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一旁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疾书。
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粉壁上,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一封信已写就。
他吹干墨迹,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递给那百户。
“此信连同银子,一并送至小阁老处。”王浏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沿途不得耽搁,不得示人。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卑职领命!”百户双手接过信,肃然应道。
王浏挥挥手,锦衣卫们迅速抬箱而出。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