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里的炭火烧得足,银丝炭无声无息地燃着,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却暖不了在座几位阁臣心头那层越积越厚的寒意。
韩爌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毛紧锁着,手里端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一口未动。
他的对面,李标正语速急促地将刚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细说:“昨夜亥时三刻左右,骆养性巡查至奉天殿前,忽闻武英殿方向传来更夫梆子声,他当即带人前往,在武英殿外抓到一个更夫,宫内随即戒严。据称,那更夫本是东城锣鼓巷打更人,自称天黑迷路,不知怎的便闯进了皇城......”
李标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在座诸人的神色,才继续道:“皇上震怒,已将更夫押入诏狱严审,所有昨夜值守宫门的侍卫,一律杖责八十,罚俸半年。”
话音落下,值房里一片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良久,坐在韩爌右手边的钱龙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皇城禁地,墙高数丈,守卫森严,每门皆有卫兵轮值,更有内廷太监巡视。一个打更的,说迷路便迷进去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话,三岁孩童都不信。”
“自是不信。”李标接过话头,语气愈发凝重,“依我之见,此事绝非偶然。一个更夫,如何能穿过重重宫门、躲过巡夜禁军,直入皇城腹地?若非有人暗中接应、故意放行,绝无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诸公!阉党首害虽已伏诛,然其党羽遍布内外,盘根错节,岂能尽除?今有更夫闯宫,必是阉党余孽作祟!其意或在试探禁卫虚实,或在向皇上示威,甚或......另有图谋!”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在座的阁臣们交换着眼神,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阉党余孽?
这四字在崇祯初年的朝堂上,依旧是个令人心悸的词汇。
魏忠贤虽已伏诛,崔呈秀等党羽也大多问罪,可那遍布天下、渗透宫廷的势力,真能一夕之间连根拔起?
更何况,宫里那些太监,有几个没跟过魏阉?有几个没孝敬过魏阉?
真要彻查起来,怕是半个内廷都要牵连进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延儒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李阁老所言虽有道理,但眼下局势,不宜妄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标:“更夫闯宫,自是天大的事。可若此时大张旗鼓,奏请皇上彻查阉党余孽,怕是要宫廷动荡,生出大乱!”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更夫闯宫,皇上因此罢朝,我等如今更应该了解宫里的情况,如此才能使得百官安定,朝廷安定!”
“所以,”周延儒重新坐回座位,声音压得更低,“当务之急,不是奏请彻查阉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设法面见皇上,探明圣意,安抚圣心。”
李标脸色铁青,反驳道:“若真是阉党余孽作祟,此刻不查,岂不是养虎为患?”
“查自然要查,但不是现在。”周延儒淡淡道。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值房内的气氛越来越僵。
一直沉默的韩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声轻微的“咔哒”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位三朝老臣。
韩爌缓缓抬眼,目光平静:“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更夫闯宫,事关皇城安危,不能不查。但眼下朝局不稳,确不宜大动干戈,惊扰宫闱。”
他看向李标:“李阁老所虑极是,阉党余孽不能不防。但此事,不宜由内阁直接上奏。”
又转向周延儒:“周阁老所言亦是正理,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面见皇上。但若对宫中异动视若无睹,亦是失职。”
他沉吟片刻,终于拍板:“这样,刑部尚书乔允升、大理寺卿康新民,皆是信得过的人。更夫一案,就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同锦衣卫暗中调查,务必查清来龙去脉,但切记,不可牵连过广,反生事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面见皇上......老夫去见王公公,再写个帖子递进去,求见皇上,问安请旨。”
他看向周延儒:“周阁老,朝中日常政务,就劳你暂理。各部院奏章,照常票拟,若有紧急军务,即刻报我。”
又对李标道:“李阁老,通州仓的案子,杨鹤已去整顿,你多盯着些,账目、人犯,都要理清,等皇上恢复临朝,要有个交代。”
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李标和周延儒对视一眼,虽心中仍有分歧,却也没有再争执。
“听元辅安排。”两人齐齐拱手。
韩爌点点头,站起身:“都去忙吧。老夫这就去写帖子。”
众人陆续退出值房。
韩爌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花扑在窗棂纸上,沙沙作响。
他望着那纷扬的雪,眼前仿佛浮现出昨夜皇城中的景象。
一个更夫,敲着梆子,在寂静的宫墙内穿行,而守卫森严的禁军竟毫无察觉。
这可能吗?
韩爌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由得想起了万历四十三年的梃击案,当时便是有人闯入宫中,险些伤及当时还是太子的光宗皇帝。
这个案子当时便引得中外震动,最后又牵扯出了神宗贵妃郑氏......
如今宫里又发生这等诡事,难道......真是阉党暗中作祟?
还是说......另有其人,在利用这个时机,搅动风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于通州仓贪墨案的奏报上。
钱铎那厮骂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细”,虽是大逆不道,可话却没说错。
张彝宪是信王府老人,皇上亲自点的将,却贪墨至此。
王之心是司礼监掌印,却纵容内廷至此。
如今更夫闯宫......皇上身边,到底还有多少蛀虫?多少隐患?
韩爌提起笔,终于落下。
“臣韩爌谨奏:伏闻圣体违和,罢朝静养,臣等忧心如焚。乞请入宫问安,面叩天颜......”
字迹工整,语气恭谨。
可那笔锋深处,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这大明朝,真是内外交困,风雨飘摇啊。
写罢,他收好帖子,起身便出了内阁值房,踩着积了薄雪的青砖路,往司礼监值房走去。
到了司礼监值房外,正巧碰见王承恩从里头出来。
王承恩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腰束玉带,虽是刚掌了司礼监印不久,但却不见丝毫浮躁,眉宇间尽是谨小慎微的神态。
他抬眼看见韩爌,忙快步迎上前,抱拳施礼:“阁老怎么亲自来了?这雪天路滑,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传个话便是。”
韩爌摆摆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王公公,老夫此来,一是为皇上请安,二是想问问......皇上龙体究竟如何?外头传言纷纷,老夫心里实在不踏实。”
“阁老,皇爷有口谕,这几日不见外臣,连阁老们也不例外......若是有紧要的事情,内阁拟了票,送司礼监来,由司礼监呈给皇爷。”王承恩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阁老也不必太过担心,皇爷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有些咳嗽,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妨。”
韩爌闻言,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下一半,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皇上勤政,日理万机,更该保重龙体才是。”
王承恩连连点头:“阁老说的是。”
韩爌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份帖子,双手递了过去:“既如此,老夫不便打扰皇上静养。这份请安帖子,烦请公公转呈御前。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宫中更夫一事,内阁也有所耳闻,内阁已经拟定,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调查。只是不知皇上对此事......究竟是何圣意?”
王承恩接过帖子,凑近了些,说道,“更夫一事,皇爷确实震怒,已命骆养性严查。但皇爷也说了,眼下朝局不稳,不宜大动干戈,查可以查,但不必张扬。”
韩爌点点头,表示明白:“皇上圣虑深远,老夫明白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拱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