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钱铎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
“十万两雪花银......”他摇头啧啧,“谢郎中,张公公,二位还真是大手笔。为了构陷本官,竟舍得下这般血本。这《蜀素帖》虽珍贵,怕也值不了十万两吧?二位不愧是在这繁盛的通州为官,手里的银子河里的水一样,用之不尽啊.....”
谢文清浑身发抖,想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赵四海平日里表现得多么沉稳,可一到这紧要关头,却如同软脚虾一般。
这都还没上刑呢,竟然直接就将所有事情吐出来了。
杨一鹏脸色铁青,看向谢文清的眼神已如看死人:“谢文清,你身为朝廷命官,坐粮厅郎中,竟勾结内监,设局构陷朝廷重臣?!你好大的胆子!”
杨鹤则缓缓捋须,目光深沉:“十万两银子......这数目,岂是谢文清一个郎中拿得出来的?张彝宪一个内监,又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十万两!
随手拿出这么多银子,足见二人背后贪墨之巨。
钱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冷笑道:“你们二人敢陷害朝廷重臣,罪不可恕!”
对燕北一挥手。
“燕北,带人去赵家,所有产业、宅邸,全部抄没!坐粮厅衙门也给我封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得令!”燕北抱拳,眼中杀气一闪,转身就往外走。
“慢!”赵四海带着哭腔高声喊了一句,而后看着钱铎几人,说道:“各位大人,我聚宝斋背后可是英国公,我也只是替英国公府打理产业罢了......”
“英国公府”四个字一出,杨鹤与杨一鹏的神色同时一凛。
杨鹤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英国公张维贤,那是从成祖朝传下来的世袭罔替的国公,与国同休。
历经嘉靖、万历、泰昌、天启四朝,到崇祯初年,英国公府在勋贵中依旧是顶尖的存在。
张维贤本人更是执掌京营多年,虽近年因年迈渐少过问具体军务,但在朝在野的影响力仍不可小觑。
杨一鹏也是眉头紧锁。
他身为巡漕御史,自然清楚通州这地界水深——漕运、仓储、税关,哪一处没有勋贵、太监、文官的手伸进来?
聚宝斋能做这么大,背后若没有硬靠山,反倒奇怪了。
只是没想到,竟是英国公府。
堂中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钱铎身上。
钱铎却是神色不变,只是盯着赵四海,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是英国公让你贿赂本官的?”
听到这话,赵四海连连摆手。
“此事......此事与公爷无关!”
他自然不敢将今天的事情跟英国公联系上,若是真的因为这件事牵扯到英国公,就算是钱铎今日放过了他,英国公也断不可能饶了他。
“哦,既然不是英国公让你贿赂我的?”钱铎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抹戏谑之色,“那你身为英国公的人,却跟朝廷大臣和内廷宦官联合,一同诬陷本官,是想故意拉英国公下水?”
赵四海脸色更是煞白,这些罪责,他可担待不起!
眼看着赵四海被吓得肝胆俱裂的模样,钱铎冷哼一声,“你这奴才,既然给英国公办事,便应当守规矩,现在却跟两个巨贪勾结在一起,英国公若是得知,怕是要将你千刀万剐,来人,压下去,抄家!”
燕北抱拳:“得令!”
转身便走,铁甲铿锵,没有丝毫犹豫。
谢文清彻底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杨一鹏欲言又止,看向杨鹤。
杨鹤却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赵四海被压下去,整个人失魂落魄,就连那卷珍贵的蜀素帖都掉在了地上。
钱铎弯腰捡起,拍了拍灰尘,扭头看着一旁的杨鹤笑道:“杨公,今日前来,应该也有处置张彝宪的旨意吧?一同去仓场衙门?”
“好!”杨鹤瞥了一眼钱铎手里的帖书,眉头微绉。
······
仓场衙门那两扇朱红大门被冲开。
只听一片笙歌传出。
张彝宪斜倚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江南小菜,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正为他捶腿。
廊下还站着个从扬州新来的琴师,指尖在古琴上拨弄着靡靡之音。
门被踹开的巨响让琴声戛然而止。
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抬眼望去,只见钱铎一身绯袍当先而入,身后跟着杨鹤、杨一鹏,再往后是燕北带着十余名标营精兵,铁甲铿锵,杀气腾腾。
“钱铎?!”张彝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好大的胆子!前日羞辱咱家还不够,今日竟敢带兵强闯仓场衙门?!真当这通州是你良乡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当乱响:“来人!给咱家拿下这群狂徒!”
大堂两侧原本侍立的护卫兵卒闻声而动,纷纷拔刀上前。
可他们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了钱铎身后那些沙场上滚出来的标营兵。
护卫们迟疑了。
张彝宪见状更是暴怒:“都愣着干什么?!咱家养你们是吃干饭的?!拿下他们!”
“张公公好大的威风。”钱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不过今日要拿人的,可不是你。”
他侧身一步,让出身后的杨鹤。
张彝宪这才注意到这个穿着半旧直裰、貌不惊人的老者。他眯着眼打量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前些日子被革职回京的杨鹤吗?他怎么在这儿?
“张公公。”杨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认得老夫么?”
张彝宪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杨、杨大人?您不是回京听勘了么?怎么......”
“怎么到通州来了?”杨鹤接过话头,脸上神色却格外的严肃,高声喝道,“皇上有旨,接旨吧!”
他说着,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明黄绸缎。
那绸缎在堂内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端玉轴温润,中间绣着祥云瑞鹤——正是圣旨!
张彝宪瞳孔骤缩。
他身后那两个小太监已经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堂内所有兵卒、胥吏,见状也都齐刷刷跪了下去。
只有张彝宪还僵在太师椅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鹤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通州仓场,国之命脉,漕运咽喉。今查仓场积弊丛生,蠹吏横行,粮储亏空,军需延误。
特命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鹤,以户部右侍郎衔总督通州仓场,整饬漕务,清查积弊。
凡仓场一应事务,悉听节制。
内外官员、太监、胥吏,如有抗命不遵、欺瞒阻挠者,许先斩后奏,以正国法。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彝宪心头上。
“总督通州仓场......许先斩后奏......”
张彝宪跪在地上,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不可能!皇上......皇上怎么会让你来......咱家是信王府的老人,皇上怎么会......”
“张公公,”杨鹤收起圣旨,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中带着审视,“皇上为何起用老夫,你当真不知?”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掌通州仓两年,以新易陈,私卖漕粮百万石;纵容胥吏,索取孝敬,岁入不下十万两;甲、乙字仓十室九空,丙字仓陈粮霉腐堆积——这些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张彝宪心上。
他浑身开始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不......这是诬陷!是钱铎!是钱铎构陷咱家!”张彝宪嘶声叫道,状若疯癫,“杨侍郎!您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是否构陷,自有账目为证。”杨鹤不再看他,转身对杨一鹏道,“一鹏,你是巡漕御史,监察漕运、纠劾官员是你的本职。即刻起,你带人封存仓场衙门所有文书账册,核验历年漕粮出入记录,不得有误。”
“下官领命!”杨一鹏精神一振,抱拳应道。
“至于你,张公公。”杨鹤重新看向瘫软在地的太监,声音冰冷,“即日起革去仓场太监一职,所有职衔尽皆褫夺。一应家产、宅邸,暂行封存,待查清账目,再行论处。来人——”
“在!”堂外标营兵齐声应诺。
“将张公公看押起来,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名标营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张彝宪。
张彝宪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挣扎着嘶喊:“杨鹤!钱铎!你们敢动咱家!咱家要进京!咱家要见皇上!皇上不会这么对咱家的!不会——”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