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而沉默的长龙,在初秋的晨雾中,缓缓向着东南方向的落霞谷行进。队伍中,有相互搀扶的伤兵,有背负着简陋家当的百姓,有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老弱的青壮,还有楚怀远拨给龙战暂用的一小队银狼骑负责前后警戒。空气中弥漫着疲惫、悲伤,但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龙战没有骑马,而是坚持和石猛、赵小乙等核心人员一起步行。他拄着一根削直的硬木手杖,步伐虽慢却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已被一种沉静的坚毅取代。体内那点星火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力量,配合李清月给的“清灵丹”药效,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损伤,压制着污染残留。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子民,感受他们的情绪,也需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龙战还在,还能带领大家走下去。
李清月骑着那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的战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侧后方。她依旧面覆轻纱,青色劲装在晨风中微拂,目光平静地扫过迁徙的人群和周围的山林。那只燃烧着淡淡金焰的巨鹰“金翎”并未时刻跟随,而是时不时从高空掠过,锐利的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哨兵。有她在,整个队伍似乎都多了一层无形的安全感,尤其是对那些知晓她身份、又对司天监充满恐惧的人们而言。
“将军,前面翻过那道山梁,就是落霞谷的范围了。”赵小乙从队伍前方小跑回来汇报,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明亮,“斥候已经先行探过,谷口确实有一座废弃的土石营寨,保存尚可,简单修葺就能用。谷内地势平坦开阔,中间有条不小的河流经过,土地看着挺肥。就是……林子和荒草太深了,怕有野兽,也怕藏匿着不干净的东西。”
龙战点点头:“先立营寨,安顿下来。清理野兽、开荒垦殖、修建屋舍,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告诉大伙,我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重新建一个家的。前三个月,最是艰苦,但只要齐心协力,就能熬过去。”
“是!”赵小乙领命,又跑去传达。
石猛走在龙战身边,低声道:“将军,楚帅拨给咱们的粮食只够支撑半个月,后续的粮种和农具还在路上。俺们自己带出来的家底也薄得很,这开荒……人手、工具都缺。”
“事在人为。”龙战目光深远,“石猛,你记不记得在黑风寨时,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石猛一愣,随即恍然:“您是说……先集中力量办大事?搞生产队?还有那个……工分?”
“对。”龙战道,“落霞谷比黑风寨大得多,人也多得多,情况更复杂,但基本道理是一样的。先保障安全,再解决吃饭,然后才是发展。到了地方,立刻成立临时管理委员会,你、小乙、还有从百姓里选出的几个德高望重、有手艺或有见识的人,一起负责统筹。军队改编为护卫队和建设队,青壮按特长编组,妇孺老弱负责后勤辅助。所有劳动,记录工分,凭工分兑换口粮和日后分配的物资。公平、公开,让大家看到希望,才有干劲。”
这些现代管理理念和组织方式,龙战早已在安陵城初步实践过,如今不过是因地制宜,再次推行。石猛和赵小乙都是最早跟随他的老人,对此并不陌生,只是需要根据新环境调整细节。
“还有,”龙战补充道,“注意甄别人员。我们队伍里人员成分复杂,难保没有混进朝廷或司天监的探子,或者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护卫队要承担起内部监察的职责,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明白!”石猛郑重点头。
队伍又行进了半日,终于在午后时分,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呈不规则椭圆形的山谷盆地展现在众人眼前。盆地东西宽约七八里,南北纵深超过十里,四周群山环抱,只有东南和西北各有一个相对狭窄的出口。谷内植被茂密,一条宽阔的河流如同玉带,从西北山涧蜿蜒流出,贯穿整个谷地,向东南谷口流去。时值深秋,谷中树木色彩斑斓,远处山巅的岩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红色,想必“落霞谷”之名便由此而来。在河流北岸,靠近西北谷口的位置,果然能看到一片由土墙和木栅围成的废弃营寨轮廓。
“好地方!”连一向沉稳的石猛也忍不住赞叹,“有山有水有平地,易守难攻!比咱们当初的黑风寨强太多了!”
迁徙的人群中也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生动的色彩。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阴霾,似乎被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驱散了一些。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日落前务必进入废弃营寨,建立初步防御和营地!”龙战精神一振,下令道。
队伍加快了脚步。进入谷地后,土地果然肥沃,踩上去松软厚实。河流水质清澈,可见鱼影。虽然荒草丛生,林木幽深,但空气中并无污秽或阴森之感,反而有种久违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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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营寨比远处看起来规模更大,虽然土墙多有坍塌,木栅腐朽,但主体结构尚在,占据着河边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视野良好。营寨内还残存着一些石砌的房基、水井和宽敞的校场空地。
“立刻组织人手,清理营寨,修补围墙和寨门。优先清理出足够容纳所有人口的居住区域,搭建临时窝棚。派人取水、生火、准备饭食。护卫队分出一半,在营寨外围关键位置设立岗哨,探查周边情况,尤其是夜间防备野兽。”龙战进入营寨后,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整个落霞谷立刻如同一个巨大的机器,开始缓慢而有序地运转起来。人们在明确了指令和分工后,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效率。清理废墟、搬运木石、挖掘土方、砍伐树木……尽管工具简陋,但人多力量大,在天黑前,营寨主体区域的清理和初步修补工作已经完成,数百个简陋但足以遮风避雨的窝棚被搭建起来,几口深井被重新淘净,篝火在营寨各处点燃,锅里煮上了热腾腾的、虽然稀薄却足以暖身的粥汤。
龙战站在修补过的寨墙了望台上,俯瞰着下方逐渐亮起的点点火光和忙碌的人影,听着隐约传来的、久违的孩童嬉闹和妇人交谈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李清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了望台上,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夜风吹动她的面纱和衣袂。
“龙将军御下有方,百姓归心。”她轻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是绝境求生,不得不为。”龙战摇头,“李特使觉得此地如何?”
“地脉平稳,生气盎然,远离幽荧污染区,确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李清月道,“但灵气……略显稀薄平常,对于‘净化之种’的培育或寻找,恐非佳处。”
她果然时刻不忘巡天司的任务。龙战心中明了,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积蓄力量。关于净化之种,龙某也有些模糊的线索,或许可以分享。”
李清月眸光微动,看向他:“愿闻其详。”
龙战没有直接说出系统兑换的事情,那太过惊世骇俗。他斟酌着道:“我曾与地听者一族有旧,他们的古老传承中,似乎有关于克制幽荧之力的记载,或许涉及‘净化’相关的概念。另外,我体内残留的污染与抵抗之力,或许能作为某种……感应媒介?在特定条件下,感知到与‘净化’相关的事物的气息?”
这并非完全虚言。地听者确实掌握一些古老知识。而系统兑换“净化之种(残)”需要文明火种,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感应联系。
李清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地听者……确实可能保留了一些失落的知识。至于感应……若将军方便,待你伤势再好些,我可尝试以巡天司秘法,配合你的特殊状态,进行更细致的探查,或能有所发现。”
“那便有劳了。”龙战拱手。
就在这时,下方营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龙战和李清月同时望去,只见赵小乙带着两名护卫队员,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满脸惊惶的汉子,正快步向了望台这边走来。那汉子不断挣扎叫喊,引得附近不少人侧目。
“将军!”赵小乙在台下喊道,“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在清理营寨后面那片老林子时发现的!他躲在树洞里,身上还带着这个!”说着,他举起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
龙战和李清月对视一眼,走下了望台。
赵小乙将油布包裹递上。龙战解开,里面是一块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扭曲的、如同虫爬般的怪异符号,中间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晶体碎片。一股极其微弱、但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气息从碎片上散发出来。
李清月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冷了下来:“血咒教余孽的联络符石,还是用幽荧污染区淬炼过的血晶制成的。此人,是血咒教的暗桩!”
被押着的汉子闻言,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
龙战目光如刀,看向那人:“说,谁派你来的?在这里多久了?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