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山青花欲燃 > 60-70
    其中有个叫江一瑶的女孩子,胡老师开玩笑和郁燃说:“我觉得这姑娘你应该会喜欢。”

    薛安甯坐在那听了会儿,冥冥中有种直觉,她觉得郁燃大概真的会签下对方。

    郁燃会说什么呢?

    会不会也像当初欣赏自己那样,欣赏江一瑶。

    她甚至都不敢问。

    现在呢,现在我还是你喜欢的主播吗?

    薛安甯没法再往下继续做假设,这很窒息,也相当折磨人。

    过了下午三点,来到一天中温度最热的时候。

    郁燃跟四名学生简单聊了聊,回头一看,薛安甯不见了人影。

    心脏忽然漏跳半拍,忽如其来的落空感。

    她虚虚一握空荡的双手。

    胡菲转头叫她:“怎么了?”

    “没有,”郁燃撤回目光,迟疑片刻,开口,“老师你们先聊,我去一下厕所。”

    郁燃从教室后门出来,站在檐廊下张望两眼,目光最终落定在教室门前那块被荫庇空地上——薛安甯懒懒散散靠在长椅上,细颈微微后仰,将张洁白的纸巾盖在自己的脸上,呼出气体,一下一下吹动

    特别无聊的样子。

    郁燃看了会儿,悄然走近:“怎么自己偷偷跑出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人没防备,薛安甯抬头坐起来,伸手捞过从脸上飘落的纸巾,转头看向来人,一点点懵然。

    这一幕又刻进郁燃的脑海里,装裱成画。

    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身上,恰巧薛安甯今天穿件荷叶边的蕾丝白上衣,搭条海蓝色半身裙,无袖设计,清新甜美的无害模样,久不见光莹白的肤色在太阳底下透亮发光。

    薛安甯看着她:“有点无聊,我又不是专业的,坐在那听也听不懂。”

    骗你的。

    能听懂一点,但懒得听,一想到郁燃要签别人薛安甯又觉得很烦。

    郁燃挨着她坐下来,闲聊似的:“天晟培养你走唱播路线,没给你报基础乐理课学习吗?”

    “简单上了两周基础入门,要求不高,”说到这,薛安甯没所谓地嘲讽一笑,“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当初签的合同上确实写了公司应该投入多少多少资源培养主播,薛安甯当时也是看中了这一条,觉得这和自己从前想要当歌手的梦虽然差得有点远,但多多少少也挨到边了。

    摆在明面上的合同从头到脚都是诚意,任何人看了,没有不签的道理。

    那时候的薛安甯也一度以为,自己霉运走到头,终于等来一件好事。

    等两只脚都踏进去了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幌子,根本不会有什么资源投入和培养计划,一茬一茬签进来的主播就是自生长的韭菜,没法靠自己出头,就等着被埋掉。

    所以知道郁燃的工作室现在要签新人培养,薛安甯骗不了自己,她就是很忌妒。

    鱼白工作室和当初的天晟不同,无论是谁,只要被签进去了郁燃一定会精心培养。

    情绪像一杯快要盛满却在左右晃荡的水,随时都会溢出来,薛安甯不想让郁燃看见自己狭隘的阴暗面,牵唇笑笑:“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吧。”

    话落,从包里摸出了手机。

    郁燃靠在长椅上继续坐了四五分钟才离开,半小时后几个学生从教室前门出来,陆续离开,薛安甯起身往里,听见郁燃正在和她老师道别。

    郁燃本来想请老师吃晚饭,但今天端午节,老师要回去和家人一起过,下午只是临时出来一趟帮学生搭个线。

    此刻距离黄昏日落,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这次回到车上,薛安甯自觉拉上安全带,爽快地问:“接下来去哪?”

    郁燃没有立即回答,她伸出只手搭在方向盘,指尖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点落,倏尔,缓缓转头看向一侧的薛安甯:“你想喝下午茶吗?要不然找个咖啡厅坐坐,聊聊我们的事。”

    “我,们?”薛安甯凝着她,重复一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

    郁燃轻声肯定:“我和你。”

    我们,从前,过往。

    她想,自己已经说得相当直白。

    薛安甯得到明确的答案,她笑一声,抬起只手落在车窗边支起脑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停车空地,略微麻木的眼神没有聚焦:“那咖啡厅可能不是很合适。”

    要她说,得去酒馆。

    郁燃没接话,仍旧保持着侧头的姿势,安静等待她说下文。

    这中间大约有两三秒钟的停顿,薛安甯回眸,含着笑意微微上挑的眼尾浮现几缕清媚,些许轻佻,又勾人:“你开车,能喝酒吗?”

    郁燃被这个回眸勾了进去,眼睫轻颤,心也跟着一荡。

    她敛目,悄然移开对视的目光:“我不喝。”

    “如果你需要喝点才能聊的话,我可以陪你。”

    【作者有话说】

    完全没法忽视大家的期待[咬手绢]十一点会有加更,我现在去写,今晚的字数注定会很肥美!

    第66章 “好想放假”深水加更

    “好想放假”深水加更

    不过,还是别来了。

    薛安甯找不到白天开门的酒馆, 事实上,她对西京的大小酒馆酒吧也不怎么熟悉。

    所以她提议:“要不去我家好了。”

    很随心的提议,她记得之前鹿语失恋的时候自备了一堆酒拎到她家来喝, 跟她哭诉失恋有多痛、对方有多无情, 薛安甯耳朵被折磨了两天,鹿语走前, 还留下很多没喝完的酒。

    眼下刚刚好。

    薛安甯这句话让郁燃犹豫了会儿。

    或许是觉得“家”这种地方太暧昧,她们关系不合适,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安甯任由她去纠结权衡,最终等来一个简单利落的“好”字。

    从学校这边回家不远,避开行车高峰十五分钟的车程, 路况很好。

    郁燃松弛下来, 一边开车一面和她闲聊, 又问她要不要去小区附近的超市顺便买些其它东西。

    车速始终保持在三十到四十。

    前方路口拐个弯, 马上就到小区了, 薛安甯说暂时不需要买什么东西。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

    郁燃低眸扫一眼来电, 下秒,不知道哪来的金毛犬直接窜到路中间,她一脚踩到底的急刹, 薛安甯整个人往前猛猛一倾, 隔着衣物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薛安甯一时没缓过神, 直到看见狗主人从路边着急忙慌跑过来。

    没撞上,但狗被吓得趴在地上发抖,怎么拽都不起来。

    她在心里骂了句粗口, 飞快伸手去解安全带, 推门下车, 气势两米八:“从哪冒出来一条狗啊?遛狗不牵绳的都是什么素质啊?”

    “狗受伤没有,车子没撞到吧?车子要是撞坏了你们可是要赔的。”

    对面素质不详,薛安甯估摸着可能会有场架要吵,这事指望不了郁燃这种体面人,她干脆先一步占领道德制高点,看情况发难。

    意外的是,对面似乎知道自己理亏,直接道歉。

    见是讲理的人,薛安甯拔高的气势一下子回落不少:“那就把狗狗带回去好好安抚吧,下次出门遛狗记得牵绳,很危险的。”

    “今天是出门急忘记带了,真的对不住给你们造成麻烦,不会有下次了。”

    “毛毛,我们回家。”

    狗主人生拉硬拽,生生把吓出尿的大金毛从马路中间带离。

    薛安甯抬手撩撩长发,单手扶腰站在那滩湿漉漉的狗尿前捏了捏鼻子,味儿挺大的。

    不过还好没出什么事。

    到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从事发到现在郁燃坐在车里一直没下来,动静全无。

    薛安甯转头,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她。

    只见人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脸埋了下去,长发散落一肩。

    薛安甯走上前去,拉开主驾的车门:“郁燃……”

    干燥的热风与车内的冷空气相交替,薛安甯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她看不见郁燃的脸,但她看见,对方露出来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太对劲,好像是吓着了。

    “郁燃?”薛安甯又唤了一声,语气特意放得轻软,“你没事吧郁燃?”

    薛安甯伸手,指尖刚刚触到郁燃清瘦的肩背,只见这人忽然一缩,条件反射般回头看她,唇色隐隐发白:“……没事。”

    “我没事。”

    “……”

    “怎么样,人有没有事,哪儿受伤了没妈妈看看,要不要去医院?”郁青陆接到交警打到科室的电话,立马换衣服从医院赶来,甚至没来得及叫上在家休息的沈之承。

    买到最快一班飞西京的航班登机以后,她才想起来要给他打电话。

    飞行到落地打车过去中间大约四小时,郁青陆只感觉自己魂都要飞出去。

    交警在电话里说郁燃开车出车祸了,很严重,还撞到了人,现在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让家里赶紧来个人过来处理加陪同。

    郁青陆一路上都揪着心。

    到地方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人拎起来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郁燃仿佛失了声,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好不容易从干涩发哑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五个字:“我没事,妈妈。”

    她眼眶红红的,说不清是哭过,还是吓的。

    郁燃继续说话,声音也在抖,微微的哽咽,气息声很重:“但是人死了。”

    郁青陆也愣住,不敢置信地重复:“谁死了?”

    “被我撞到的那个人,他死了,”眼泪不受控制就开始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郁燃的手背上,滚烫灼人,她死死攥住母亲的手,声音听上去竭力发哑,“他流了血,好多血,马路上全都是,我车上也有。”

    “我撞死人了。”

    2018年6月15号,从伦敦回来后的第二周,郁燃握笔在交警出具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上,签下了自己名字。

    无责,保险赔偿。

    这事处理起来很简单,行车记录仪和路边监控都拍到了事发经过——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半夜躲在光线昏暗的国道旁,就等着有车路过,冲出去寻死。

    死前,想给家里留下一笔事故赔偿金。

    加上交警调了监控,当天晚上在郁燃之前有两辆车险险避开了,她是第三辆。

    将近半夜十二点,那天晚上郁燃从周边县城赶回西京,晃眼的功夫,刹车都没来得及踩。

    死者家属接到交警的电话以后匆匆忙忙赶来接走遗体处理后事,二话不说签下和解书,走保险流程赔偿。

    负责这起事故处理的交警将郁青陆她们送出门的时候,悄悄把人拉到一旁,说了几句:“说句实在话,这事谁碰上都倒霉,但人确实没了,出于人道主义你们多多少少都要赔一点,反正是走保险赔偿嘛,但我看孩子可能留下阴影了,回去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估摸着短时间内都没法再开车。”

    交警是这么说的,说话间,看向郁燃的眼神也是相当同情。

    这种事情,全国各地每年都会上演发生,阻止不了,闹起来也难办,只是多提醒司机晚上走国道的时候多注意路况,车速别开太快。

    那天以后,郁燃的父母请了半个月的假留下来陪她看医生,观察情况。

    不想成为家人负担的郁燃,许是跟薛安甯在一起久了也耳濡目染,人前人后表现出来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灵魂从内里分裂成两半。

    从那时候起,就好像出现了第二个郁燃。

    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出现在她脑子里,吵得生疼。

    没日没夜。

    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张血淋淋的脸,然后在“砰”一声,重物撞击的声音中惊醒。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六月中旬,郁青陆和沈之承终于回京了。

    郁燃尽量维持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同时接到出席邀请,邀请她到南边参加一场网络音乐盛典提名,结果是绿叶衬红花,陪跑。

    颁奖典礼那天晚上郁燃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也不知道是被谁偷偷拍下照片,po到网上,说她没拿奖就臭脸,一时间,网络上那些好不容易隐匿下去的负面声音,又从各种不知名的角落里冒出来。

    和脑海里那个奇怪的声音一起,里外夹击。

    雪崩的瞬间,往往只需要一片雪花。

    从那会儿起郁燃就知道,自己真的病了。

    而且还病得不轻。

    她当机立断屏蔽掉所有网络信息来源,拿着医生开的病例去跟学校请长假,整天窝在工作室楼上的那个小出租屋里,吃药、调理。

    医院开的抗抑郁药副作用都很大,每次吃完,郁燃会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头人,机械式的吃饭、睡觉,扮演一个正常人,做该做的事情。

    睡觉,经常从白天睡到黑夜,起来吃点东西又继续睡。

    情绪变成一潭死水,枯竭的灵感也被彻底杀死。

    郁燃发现自己写不出歌了。

    但在药物作用抑制下的她,想到这点竟然也不会难过,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既然写不出,那就不写了。

    大不了以后都不写了。

    黄遐一有空就会过来看她,然后拉开密不透风的窗帘,问她是不是想变蘑菇。

    “薛安甯知不知道这事啊?”

    提起薛安甯,郁燃终于有了一丝丝反应。

    “她不知道,”那天她没有吃药,情绪感知在慢慢恢复,但反扑也更加厉害。她在和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和情绪打架,“你也别告诉她,我不想她知道。”

    说完,又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继而补充:“她挺忙的。”

    黄遐已经习惯郁燃这种药物作用下带来的迟钝反应,蹲下来看着她,忧心忡忡:“你什么都不跟她说,你们这样行吗?那她回来看见你这样天不得塌了啊?而且你这状态想瞒也瞒不住吧,正常人跟你说两句话都能发现不对。”

    反应迟钝加情绪漠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超明显好不好?

    郁燃又顿了两秒,重复一遍:“没关系,她挺忙的,我们现在一周也就打三次视频,其余时间都用微信聊天。”

    事实就是,薛安甯确实没有发现。

    每次视频两人都会提前约好,然后前一天,郁燃停药,好让自己不被药物副作用影响。

    她知道薛安甯是挺忙的,忙着课业学习、忙考试、忙交际,课外活动也很多,好像每隔一段时间,郁燃都能从薛安甯那里听见新的陌生名字。

    薛安甯会很开心地告诉她,这是谁谁谁,什么人,新交的朋友,是做什么的。

    其实郁燃根本没记住,也记不住。

    到下一次,她又会问,这是谁。

    次数一多,薛安甯也有些生气了:“郁燃,我每天和你分享生活,你是不是都没听啊?”

    视频里,薛安甯还有点委屈,唇微微抿着,漉漉的水眸直勾勾盯着手机对面的人:“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生活很没有意思,每天就是各种各样的人。”

    郁燃没法解释。

    手机的这一头,她在很努力地在大脑中组织语言,以至于彼此间的沉默延长到数十秒。

    薛安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最终,郁燃发现自己还是只适合用最简单的句子去表达。她声音透着一点湿润润的沙:“薛安甯,我好像生病了。”

    刚刚还生着气的人,语气瞬间软下来。薛安甯凑近屏幕:“啊?生病了啊?什么病啊?是感冒还是哪里不舒服?去看医生了吗?”

    “看过医生了,医生说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得吃药。”

    “我不想吃药,我想见你。”

    “我去找你,好不好?”

    郁燃盯着电话那头的薛安甯,一句又一句。

    忽然就很想穿屏幕过去抱住她。

    郁燃终于发现了,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她快要支撑不住了,在分崩离析的前夕。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薛安甯可不可以在下坠的瞬间,也伸出一只手来托住她?

    “生病了怎么可以不吃药呢,我又不是药,”屏幕对面的人弯着眸子在笑,清脆脆的笑声,银铃般,“而且,你不是上个月才刚刚来过吗?”

    “你好黏人哦,郁燃。”

    “不过,还是别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随机碎一个,让我看看是谁碎了[敲木鱼][敲木鱼]

    第67章 分手吧

    分手吧

    生日快乐,二十岁的薛安甯。

    薛安甯的理由有很多。

    比方说, “再过不久我就回来了”、“好远,马上期末周了你哪有空啊”、“我也要准备考试”之类的话,她哄郁燃乖乖吃药, 好好看病。

    说到头, 薛安甯还是不清楚郁燃口中的“病”到底是什么。

    对方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她顺理成章就觉得, 可能是流感之类常见的病吧?毕竟人一直都好好的,也不大可能会突然生重病。

    “你乖乖吃药,不然等到时候我回来, 你病倒了还怎么见我?”

    屏幕那头,她带笑的眉眼间也隐着丝缕疲意,仍旧试图以玩笑的方式中和气氛。

    薛安甯也很想见郁燃。

    但她想, 她可以再忍忍, 再等等。

    七月底就能回国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关系。

    等回去以后, 一切都会变好。

    郁燃却想告诉她, 我应该,没法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了。

    嗫嚅着有些干涩的唇,郁燃没有出声, 终究还是将话咽回肚子里。

    她们的爱情也有了时差。

    只是薛安甯这些理由, 在浓烈的思念与人的自救念头面前, 又显得那么单薄。

    郁燃等不了,也不想等,她需要一个支撑自己和那些负面情绪继续抗争下去的动力。

    家人朋友之外, 她更需要的, 其实是自己的爱人。

    哪怕只是见一面, 都好。

    她想要和薛安甯拥抱、接吻,相拥而眠。

    薛安甯会是一剂强效安眠药吗?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2018年7月,郁燃再次飞往伦敦,在薛安甯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在学生公寓的楼下。

    这次,什么都没有。

    她两手空空,轻装简行,身旁是个20寸的乳白色行李箱,是那个曾经被薛安甯夸过“好看”、“漂亮”、“很喜欢”的那个箱子。

    但因为跋山涉水和一环又一环的安检托运,干净洁白的箱体已经不如之前那么好看了,它染上黑色的脏污,东一块、西一块,也有轻微的磨损,甚至是掉漆。

    薛安甯接到电话从教学楼赶回来,远远看见郁燃单薄身影,加快脚下的步子一路小跑过去,气息不匀:“你怎么来了啊?”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不要来吗?

    不明白,又有些忧心,但更多还是被当下的见面的惊喜冲散。

    话落的下秒,薛安甯上前将人抱住,双手穿过腋下绕到后背贴紧,脸埋在郁燃的颈窝,严丝合缝。闷闷的声音,碎碎念着:“不是说,让你不要来吗?”

    “可是我很想你,想见你。”

    郁燃松开行李箱,以同样紧的力道,回应她。

    绷紧焦虑的神经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松弛,那些萦绕在脑海里,吵闹的声音暂时败在鼓噪的心跳声中,郁燃突然就热泪盈眶,湿热的酸意有些胀眼。

    “今天你生日。”

    “等你过完生日,我就走,好不好?”

    她没打算多待,只是想见一见薛安甯。

    待久了她的状态也不允许。

    薛安甯的手,不一会儿从肩背滑到她的腰侧,捏了捏,些许疑惑:“你怎么好像瘦了啊郁燃?”

    “有吗?”郁燃一句轻飘的反问轻巧带过,她将人松开,慢吞吞回答,“那肯定是因为太想你,想的。”

    薛安甯被她逗笑,轻仰起下巴看她:“你现在甜言蜜语怎么张口就来?”

    不是甜言蜜语,只是因为爱在骨血之中膨胀发酵,需要宣之于口。

    郁燃晃了会儿神,没回答,脑子里那些方才好不容易变得安静的声音,又再以极度疯狂的姿态开始反扑。

    她此刻分辨薛安甯的声音,有一些勉强。

    恰好,薛安甯在此时出声:“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宿舍拿点东西然后我们回酒店。”

    郁燃牵唇:“好。”

    一回酒店,她们就滚到了床上。

    说不清是谁想,两个人都很想。

    久别之后的每一个眼神、动作,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回眸的笑,都写满了勾-引。

    薛安甯就是这么定义的。

    “……刚刚在公寓楼下就想亲你,但人来人往,又怕影响不好。”将人扑倒在床上,薛安甯低低的喘息混着细细密密的吻,似温润细雨,落在郁燃的眼睛、眉毛、耳朵,最终她咬住郁燃已经紊乱的呼吸,滚烫的湿舌侵入齿关。

    看似温柔的攻势,密不透风。

    有一双手悄无声息游上她的后颈,用力按住、加深这个吻。

    灵魂在发出舒服的喟叹,微微颤栗。

    急速蔓延的酥-麻刺激着萎靡的神经,郁燃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感觉,是活着,不是麻木的日复一日死水一般无欲无求,看黑夜替换白昼。

    欲-望的苏醒代表着她还是个鲜活的人。

    薛安甯指尖轻轻撩开她的衣摆,熟稔地滑进去。

    湿烫的热吻,落在颈侧那片敏感的肌肤。

    郁燃连呼吸都在颤,她低头含住薛安甯的耳朵尖,齿尖细细碾过,问她:“不是上课中途出来的吗,不回去了?”

    “不回去,请假了,下午再去。”

    “郁燃,郁燃……”

    性是人类表达爱意最高级的方式吗?或许不是。

    但一定是最直接,最赤-裸,也最一目了然的方式。

    薛安甯跪在床上,轻轻送动手腕。

    她满眼都是郁燃。

    展开的郁燃,绷紧的郁燃,

    她又俯下身去与人相拥,吻住柔软之下被她搅乱的心跳。

    出汗了。

    汗水湿漉漉,掌心也湿漉漉的,一塌糊涂。

    曾经两人都以以为,脱下衣服,空无一物地坦诚相见她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亲密的人了。

    但原来,也不是。

    原来,最难脱下的那层坚硬铁壳,藏在她们心里。

    最亲密的事情原来不是接吻做-爱、进入彼此的身体,而是有勇气在对方面前掉眼泪。

    薛安甯不会在郁燃面前掉眼泪,而郁燃,也不愿意让薛安甯看见她掉眼泪。

    做到最后,郁燃有些累了,她软绵绵地将人抱住。

    十二小时的飞行路程,出机场就赶路,余韵之后郁燃整个人都有些飘然,思绪也很散。

    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现在的语言组织能力并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此刻想要表达的东西。

    干脆算了。

    “生日快乐,”郁燃在她耳边轻轻说,“但是我忘记准备礼物了,回去再补给你,好不好?”

    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

    是真的忘记了。

    这些日子她自顾不暇,切断了大部分网络信息渠道,甚至连购物app也懒得打开,至于线下商场,就更别提。

    需要花心思准备的礼物,郁燃想不出来。

    草草买件首饰充数,郁燃又觉得太随便。

    想来想去,还是以后再补。

    薛安甯不在意,她轻手轻脚转过来,下巴微仰,亲亲郁燃的眉毛,软声:“你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郁燃笑了一声,很轻,这声笑隐在窗帘紧拉昏沉的午后里。

    两人简单做了一下卫生清理,冲个澡,下到酒店餐厅用午餐。

    吃完,郁燃回房间休息,薛安甯回学校上下午的课。

    她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伦敦的外卖很慢,郁燃回到床上以后生出点困意,睡前,她在手机上找到附近有家蛋糕店,订下一个四寸的小蛋糕。

    生日嘛,还是要有一点仪式感,等薛安甯回来她们还可以一起唱生日歌。

    但没想到的是,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七点过。

    手机没响,但是打开以后有薛安甯的微信留言,说带队老师突然约她们一起吃饭,所有人都去,她不好不去,让郁燃醒来以后自己去吃晚饭,她很快就回来。

    郁燃回了一个“比OK”的可爱表情包,起床,呼叫前台要了一份牛排套餐。

    其实没特别的食欲,只是觉得到点,该吃了。

    没多久,睡前点的蛋糕外卖也已经送到。

    郁燃端着这个蛋糕仔细看了看,还挺喜欢。

    现在只等薛安甯回来。

    她靠在床上,一边放空发呆,一边等薛安甯回来,对于时间的流速浑然不觉,接着,在迷迷糊糊中又睡了一觉。

    最后是被手机的响铃声吵醒。

    睁着迷蒙的双眼,郁燃摸到手机后看一眼来电显示,附到耳边,听见薛安甯在手机的那一头支支吾吾:“郁燃,我应该走不了,我们一起的有个同学,她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精神状态特别不好,我把她送回宿舍后她就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走。”

    郁燃安静的听着,眼神逐渐清明,她垂下眸,低低“嗯”了声:“那你要留在那里陪她吗?”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比我重要。

    为什么呢,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讨好别人,在意别人永远多过在意自己和身边的人。

    五指没入发丝,郁燃轻轻往后捋开散落的长发,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在起起伏伏,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声,渐渐的,她听不见薛安甯电话里的声音了。

    “可以吗?”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我跟她说,我现在回去。”

    说了些什么,似乎也已经不再重要。

    说话也仿佛失去力气,浓浓的疲惫:“没关系,你陪她吧,刚好我也有些困了。”

    挂掉电话,郁燃握着手机又发了会儿呆。

    突然想起来要看时间。

    她都已经睡一觉醒了,那么,现在时间应该也已经不早。

    不知道是不是快到十二点。

    按亮屏幕,23点51分。

    郁燃下床简单收拾一下茶几,拆开蛋糕摆上去,插上“2”和“0”的蜡烛。

    打火机“咔”一声,点燃。

    没开灯的房间里,烛光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郁燃倾身坐在小小的生日蛋糕前,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她盯着缓慢滴落的蜡油,在沉默中度过好长一段时间。

    最终,在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刻。

    “呼——”

    轻微的吹气声。

    烛火吹灭的瞬间,她低声开口,说给自己:“生日快乐,二十岁的薛安甯。”

    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累,就写这么多,一起碎吧[躺平]

    第68章 讨好我

    讨好我

    我能把你捧红。

    “矿泉水、可乐、咖啡?或者是想喝点其它什么, 我给你叫外卖,不过我家里只有速溶咖啡液。”

    薛安甯站在开放式厨房门口探头,朝人询问。

    将人带回家, 她还是有在注意郁燃的情绪变化。

    急刹的地方距离小区不远, 附近路边就有很多划出来的收费停车位,郁燃干脆把车停在那边, 两人走路回薛安甯租的小区。

    薛安甯总觉得郁燃刚才是真吓着了,从前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见过对方什么时候这样过,脸色发白、手抖、眼神惊恐。

    靠坐在沙发上的人摇摇头, 伸手重重揉按眉心:“都不要。”顿两秒,睁眼,缓慢朝她望去, “有雪糕吗?”

    彼此安静对视了两秒。

    薛安甯轻笑出声, 抬手抓一把身后的长发, 懒懒散散:“我给你拿。”

    从没想过还有一天, 郁燃会坐在她家里吃雪糕。

    薛安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还顺手给郁燃拿了一瓶矿泉水, 对方坐在客厅吃雪糕的间隙里, 薛安甯回卧室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又从柜子里翻出之前鹿语留下来的酒。

    瓶身上各种各样印得龙飞凤舞的英文。

    拿起手机扫描信息的那一刹那,薛安甯突然想起, 自己以前是学商务英语的。

    现在却连酒水的品牌信息都认不出来。

    真好笑。

    在西外早八又晚自习, 勤勤恳恳背单词考证书的那些日子, 仿佛都已经是遥远到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原以为毕业之后会进外企或者在某个公司当翻译,至少是专业对口。

    谁想到呢?

    一瓶瓶酒的信息翻译出来,薛安甯拎起一瓶麦芽威士忌走往客厅。

    这会儿, 郁燃手里那支雪糕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她侧目看向走来的人, 目光在薛安甯手里那瓶酒上,停顿片刻。

    薛安甯为自己倒了半杯,先是低头嗅嗅。

    嗯……好像还好?不是很冲?送到唇边抿一小口。

    目睹了全过程的郁燃却在这时忽然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鲜活又接地气的薛安甯就在眼前,就很难过。

    “怎么聊,聊什么?”

    最终,是薛安甯先打开了话题。

    她窝在沙发的另一端,两条腿交叠着并拢,整个人歪在靠背上,透明的酒杯在手中轻晃摇曳。

    看上去,懒散又随意,事实上今天在郁燃面前一整天她都是这副模样。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等到现在,以最轻浮懒散的态度,等待审判。

    来自郁燃的审判。

    虽然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经被判出局。

    可是郁燃却说——

    “不止你有困扰,我也很困扰,薛安甯。”

    “我好像,还是喜欢你。”

    脑子里有根弦悄然崩断。

    薛安甯怔愣住,手里的酒杯不晃了,似含水意的乌眸瞳孔微微扩缩,另只手悄悄收拢,声音是突如其来的干涩感:“你说什么?”

    紧闭的门窗将炎夏微微的燥热隔绝在外,她听见心跳声在一瞬间突然炸起,整个人都懵掉:“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可以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郁燃靠在沙发,微微躬着身,低头,被雪糕润过的嗓音听起来也没有那么清凉湿润了,依旧平静,却像叹息,“黄遐也说得没错,明明我们之间已经在四年前的那个夏天结束,但我却仿佛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我还是喜欢你,还是会想到你。”

    这一刻郁燃坦诚地剖开自己的内心,承认。

    在薛安甯面前。

    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又想要挣脱。

    很矛盾,但早晚都要面对。

    薛安甯仿佛忽然失了声,良久,她讷讷开口:“那你……”

    不,郁燃不会是来找她复合的。

    句子冒头刚说了两个字,薛安甯便回过神来抿紧双唇,没再继续往下问。

    如果是复合,郁燃不会是这种表情,以用这种方式。

    薛安甯尽量按捺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捏紧手里的杯子,从郁燃的方才那几句话还有态度反应力,抽丝剥茧:“所以,是上次在岛上偶遇以后,学姐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一边说,目光将人盯紧,看郁燃的反应。

    郁燃没否认。

    她继续:“然后你听了她的话想明白来找我,是想要……”

    其实很简单。

    如果不是想复合,那么就是想彻底走出来。

    答案早已经写在了题干上。

    郁燃来找她是想聊开以前的事情,然后,彻底往前走。

    郁燃没有回答,但薛安甯想,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哈。”她下意识笑了声,没什么感情,又觉得很嘲讽,说不清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郁燃的这种行为。

    隐隐复燃的火星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心也死得彻底,大起大落。

    郁燃做事真是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不留情面。

    不过对待不相干的外人,郁燃一贯如此。

    手腕一动,薛安甯将杯子递到唇边木然地饮尽大半杯酒——其实还是很冲,有股劲直往天灵盖钻,舌头喉咙眼睛,都辣辣的,眼睛都被呛出了泪花。

    薛安甯从来不擅长喝酒,她捂住唇低头咳了几声,给眼泪找了个顺理成章落下的理由:“……那你想知道什么?”

    就在她低头咳嗽的这几秒,郁燃悄无声息地起身、走近,步子停在她身前。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落在她的裤子、沙发,洇出深色的水痕。

    哭声始终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但心口却像被一刀一刀生剜那样疼,薛安甯没办法了,泪湿的五指顺着发根往后,深深没入发丝,她哭着喊了一声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名字,歇斯底里:“郁燃!”

    “郁燃,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薛安甯开口的那一瞬间,在郁燃的心底轰然崩塌,心口胀疼,只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攥住,呼吸不过来:“薛安甯……”

    几乎是已经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郁燃伸出手,想要去抱她。

    薛安甯却在感知到她意图的瞬间,避如蛇蝎,往沙发上猛地一缩,抬头,是满脸泪痕,泪湿的脸颊上是丝丝缕缕黏腻的发丝,哭腔仍在:“别碰我!郁燃,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薛安甯抬起手臂,抹一把脸,眼眶红红将她盯紧,狼狈又倔强,宛如一头应激的小兽,“你说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告诉你,然后让你毫无负担地往前走。

    郁燃长睫不住地颤,落空的那只手缓慢垂落、收拢,双唇紧抿。

    薛安甯见她不说话,破涕为笑,又抓一把长发,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是从黄遐那里听说了我交换回国以后发生的事情吗?”

    这件事被学校捂得很好,没有对外发酵,但不代表西外自己的学生不知道。

    尤其,黄遐只比薛安甯大一届。

    郁燃听见她的话,眼神动了动。

    这样细微的反应,薛安甯读懂了。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郁燃?

    也就是说,从分手以后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事情。

    真是太可笑了。

    她天生就有种洞察人心的本事,何况是郁燃,她曾经那么了解的郁燃。

    薛安甯有本事让郁燃喜欢自己,也有本事句句扎人心:“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会做主播?”

    “忘了,你这次过来是要处理侵权案,应该还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对不对?”

    薛安甯低头又是几下奚落嘲讽的笑,她感觉自己快要疯掉。

    她哽咽两声,轻声开口:“其实你当初说对了,我就是,急功近利。”

    一句话分两次停顿。

    薛安甯怕自己说快了眼泪又掉下来,这样更加显得她可怜。

    她不想让郁燃觉得她可怜,所以,也在很努力地将哭腔往回憋:“所以我被骗了。”

    “我还,自以为是。”

    “天真到能够凭一己之力打碎这个社会的隐形规则,其实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吗?郁燃,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能够被称之为人生噩梦的事情,薛安甯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开口对郁燃说。

    但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契机,让她说出来。

    已经愈合的疮口烂疤又被血淋淋地翻出来,给人看。

    一句一句,郁燃就站在那纹丝不动听完了所有,尽管和事先猜的大差不差,但对她来说真正从薛安甯嘴里听到这些,是更猛烈的冲击。

    还有那些自己不曾猜到的细节。

    心被揪得疼,连呼吸都像被撕裂,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屋子死一般寂静,细微的啜泣声。

    薛安甯喝空了酒杯,醺然的目光凝着空杯晃了会儿神,又倾身去茶几上拿。

    动作到一半,她听见郁燃沙沙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郁燃停顿了很久,直到她蹲下来,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抬头去看薛安甯,泪眼婆娑:“为什么啊?薛安甯,他们不帮你我可以帮你的。”

    她在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就算我们不是情侣,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的。”

    她有钱。

    尽管她那时候自顾不暇,但至少薛安甯需要经济上的支持她能够给到。

    可是为什么,薛安甯就是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说?

    如果她知道当时的薛安甯也有难处,如果她知道……如果……

    或者她们不会分手,也说不定。

    郁燃没法假设。

    薛安甯捞过茶几上酒瓶放在腿上,垂眸看她:“什么?”

    薛安甯抬手抹一把眼睛,直愣愣往身后沙发上靠,像是不明白郁燃怎么能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她笑着说:“我们分手了啊郁燃,是你甩了我,我去找你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跟我说,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难道我要去找前女友说,我活不下去了,求求你帮我出钱打官司吗?”

    “我是要这样说吗?”

    “你自己听听这好不好笑啊郁燃?你……”

    “你别拿分手说事!”

    郁燃忽然抬高语调,将她打断。

    人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着沙发上的人,泛红的眼角、泪湿的长睫无一不在提醒薛安甯,此时此刻难过受伤的不止有她一个人。

    是的,郁燃不比她好过。

    郁燃竟然哭了,因为她哭了。

    是因为喜欢吗?还是因为知晓真相之后有所愧疚。

    可能还有生气吧?

    喝下去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薛安甯望着郁燃,能够感受到眼前的人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郁燃就是生气了。

    但薛安甯不太明白。

    该生气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你扪心自问,难道没有分手你就会告诉我吗?”

    郁燃质问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原来是因为这个。

    薛安甯想,郁燃果真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她抛出了一个可能,问到了薛安甯的心坎上。

    会吗?薛安甯也问自己。

    答案是不会,因为急功近利的每一步都在证明郁燃从前说得很对,自己做错了、走错了,根本不敢让郁燃知道。

    郁燃:“我问你薛安甯,如果不是已经分手,你会向我求助吗?还是说……”

    “不会。”

    薛安甯干脆地回答,或许是有酒精上头了开始壮胆,又或许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歇斯底里已经将悲伤的情绪全部透支,她回答得很无所谓,手朝旁边一甩:“是,你说对了,我不会,我最不会找的人就是你。”

    “郁燃,我不会找你。”

    那又怎么样呢,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要这些答案和假设有什么用?

    时光不会倒流,每一个选择都是她们亲手做出的。

    落子无悔,没法回头。

    郁燃愣了一下,没想到薛安甯会如此干脆,紧随而来的是过往的情感忽视、委屈以及不甘,情绪如猛烈的洪潮朝她扑来,将她完完全全淹没其中。

    薛安甯。

    你不是八面玲珑吗?你不是擅长与人交际,非常清楚别人的喜好吗?你不是特别会利用人吗?

    你为什么宁愿签卖身契也不肯找我帮忙?

    郁燃五指攥紧,再启唇,是淬了冰的讥讽,藏在平静之下的扭曲和愤怒:“我知道你想从天晟解约对不对?”

    “我可以帮你。”

    话题转得突然,薛安甯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有些没转过弯来。

    她抬眸,看向郁燃。

    郁燃继续说,语速缓缓,冷静得好可怕:“我知道你还想做歌手,你一直都想做歌手,我可以签你。”

    “你知道我从来不拿音乐开玩笑,如果我签了你我就会花最大的心力去培养你,给你找最好的老师帮你上课,我亲自给你写歌,我帮你完成你的梦想。”

    她们是那样了解彼此,了解彼此的喜好,知晓彼此的软肋,也能拿捏彼此最深的欲-望。

    薛安甯嗫嚅着双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条件呢?”

    郁燃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单膝跪上沙发,松开攥握的手掌心轻轻贴在薛安甯的肩膀,不自觉收拢,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几个呼吸之间,拉到最近,几欲贴面。

    郁燃撞进她那双晃荡的水眸里。

    她在薛安甯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我要你讨好我。”

    你讨好我啊,薛安甯。

    我不配吗?是我手里的资源不够吗,还是我没有利用价值?

    你汲汲营营,可是明明身边最有价值的人就是我。

    你愿意花费心力去讨好那些不相干的、无关紧要的人,偏偏是我就不行,对吗?

    怕她没听清,郁燃又再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只要你讨好我。”

    “我能把你捧红。”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只是生闷气的河豚已被气疯

    看似清风傲骨看不惯妹宝到处功利,实则:你最应该讨好的人就是我!

    第69章 咬人

    咬人

    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郁燃又从薛安甯家的冰箱里拿了一支雪糕, 她就靠在厨房的案台边吃。

    因为雪糕有冰镇效果,止疼。

    薛安甯见她这么自来熟,招呼都不打把这当自己家似的, 气不打一处来, 出声强调:“这是我家!”

    郁燃气笑,满不在乎:“那你赔我点钱?”

    把她下嘴唇咬破个大口子, 血汩汩地往外冒,火辣辣的疼。

    薛安甯皮笑肉不笑:“你想得美,我没钱。”

    有也不给, 谁让你欺负人?

    大约十几分钟前,郁燃那句“我能把你捧红”落下最后一个尾音,薛安甯被酒精搅得钝半拍的神经突然应激似的, 一股气冲破胸腔直往头顶钻, 郁燃贴得这么近, 刚好留给她一个发泄报复的出口。

    她下巴一抬, 把郁燃给咬了。

    初始时, 郁燃还以为薛安甯突然亲过来, 心脏猝不及防漏跳半拍,过电般的酥-麻窜过心口,不到一秒, 针扎般的刺痛紧随而来, 直往神经上钻。

    郁燃将她推开, 整个人朝后一缩倒回沙发上:“薛安甯!你属狗的啊!”

    “我属什么你不是知道吗?我是98年生的老虎,胆子肥着呢。”

    薛安甯抹一把嘴,不甘示弱。

    郁燃从没见过这样的薛安甯, 望着她怔怔出神半秒, 突然有些想笑, 但舌尖一卷被咬的地方又立马笑不出来了,眉头紧蹙:“嘶——”

    流血了,薛安甯下的狠嘴。

    一支雪糕的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

    郁燃冷着张脸站在厨房咬雪糕,薛安甯拉过抱枕靠在沙发上生闷气。

    但没多久,冷静下来的两个人细想方才话赶话的气话,又都觉得理亏。

    中途,薛安甯听见厨房方向传来雪糕棍被扔进垃圾桶的动静,接着,郁燃接了个电话,大约是京城工作室那边打来的,因为薛安甯听见了“签约合同之类”的字眼。

    她竖起耳朵偷听,发现郁燃跟人聊工作的时候还和以前认真做音乐一样,沉静的声线里透着凉意,很好听,让人觉得有种很可靠的安宁感。

    “你先按照圈内的公开模版拟个大致框架,具体条件晚上九点前我发过去给你,嗯,先不聊了。”

    可能是下午见过那几个学生里,已经有确定好了要签的吧。

    处理完这些事郁燃大概就回京了,她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

    薛安甯低着头坐在沙发边,在郁燃挂断电话的刹那,她忽然抬头,叫对方的名字:“郁燃。”

    这次,是很温和绵软的一声,没有带刺。

    郁燃捏着手机,视线越过中央岛台朝她望来。

    薛安甯这样凝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薄唇轻启:“对不起。”

    总是这么跳跃,总是这么突然。

    郁燃眸光闪烁着,就在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说声对不起的时候……

    薛安甯将剩下没说完的半句,补充完整:“谢谢你那年特意飞去伦敦,陪我过二十岁生日。”

    这句对不起,不是因为刚刚的事。

    那天晚上薛安甯没回来,等早上赶回酒店的时候,郁燃人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摆着一个没有动过的蛋糕,上面插着已经燃尽的蜡烛。

    登机之前郁燃打电话和她说,我们分手吧。

    薛安甯一下就慌了神。

    她刚才问郁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就算当时不知道,可分开的这四年里午夜梦回反复思量,也该将答案琢磨出来了。

    薛安甯从来都不是一个笨学生,答案也已经明明白白写在郁燃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些气话里,郁燃很在意那些忽视,特别在意。

    此刻的薛安甯回想起过往那些相处的碎片,没法否认。

    在她忙忙碌碌,汲汲营营的那些日子里,郁燃真的被她放在了很靠后的位置。

    郁燃很好。

    郁燃多好啊,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好,会记住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说喜欢金项链,生日就想方设法给她弄来一条金色的小鱼,说羡慕别人能唱鱼白的歌,就专门给她写了一首只有她能唱的歌。

    一句很想念,就不远万里飞来伦敦。

    还有太多、太多。

    她却心安理得地接受、并且享受这种好,然后和自己说郁燃会理解、会体谅,郁燃不会跟她生气。

    因为一直以来,这就是郁燃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

    仿佛能够托起一切,理解一切。

    所以薛安甯心安理得。

    她才是被郁燃惯坏的那一个,是她没有好好珍惜过自己那么好的女朋友。

    郁燃生气,也是应该的。

    感情这笔烂账,怎么算都算不清,薛安甯没打算继续翻下去要个绝对的答案,到底谁对、谁错。

    她只负责自己那部分。

    “可能你觉得这声对不起有点晚吧,其实我很早就想和你说了,但后来……”薛安甯撑在沙发上的手,紧了紧,“一直没机会。”

    “生日那天晚上我在陪那个被性骚扰的女孩子,她吃完饭以后回到宿舍就开始崩溃大哭,扯着我不让我走,还说一些很极端的话,说不想活了,我当时没法在电话里告诉你这些,她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郁燃就站在那儿安静听着,一直没说话。

    “其实现在说这些已经都没有什么用,时间也证明,我当时做那些确实挺没有意义。”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没有背景、也没有特殊权力,却因为心底萌生的丝缕正义感,错将自己当成救世主。

    后来她搞砸了一切,自己的爱情、学业、前途。

    薛安甯没法和郁燃说,她其实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每一个人从出生就被分为三六九等,而女孩,还要更加低人一等。

    她出生普通,但和她有着同样出身的薛轩却能在家里凭着男丁的性别优势,得到她想要却拿不到的资源偏爱。

    薛轩可以当一辈子烂泥,但只用做好一件小事,就会得到夸赞。

    她觉得不公平。

    所以她要证明,家里人是错的,大家都是错的。

    她要比薛轩优秀,她做到了。

    她还要过得比家里所有人都好,好到让他们都仰望,让大家都为自己曾经的偏心忏悔。

    她一直努力想要做到,所以她汲汲营营、急功近利,要求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能利益最大化,过的每一天都不算浪费时间。

    薛安甯一直相信凭借努力就可以改变现状,就可以过得好,长久以来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攥成个拳头想要打碎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所以当高铁上大家被吵得不堪其扰,她站出来。

    骗子装聋哑人骗钱,她站出来。

    有人被性骚扰,她依然站出来。

    后来,残酷的现实告诉她,不,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隐性规则,普通人想要凭借一己之力站到高处就是很难,学习好拿到外面的世界去根本就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事情。

    所以当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崩塌,薛安甯失去方向了,她迷失在人生的大雾里。

    胡乱往前走,走一步、错一步,走一步、错一步。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郁燃那时候在她身边就好了。

    郁燃会告诉她应该怎么走。

    但那会儿她们已经分开了。

    不知不觉,竟然和郁燃说了很多心里话,也是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话。

    郁燃不回应也没关系,薛安甯知道她有在认真听。

    她只是想说。

    很奇怪,在一起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反而是分开四年以后的今天,毫无负担说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再没有亲密关系这层枷锁,她也不再去在意郁燃会怎么看她。

    在失去面前,其它都显得太渺小。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傍晚,太阳开始下山,郁燃透过厨房的玻璃小窗往外看,天地广袤而沉静,漫天霞红温柔得像一副绚彩的油画。

    初时在她心底翻过一遍的那些情绪,心疼、懊恼,焦躁还有愤怒,这些交织在一起各种各样全在此刻归零。

    郁燃重新拿到了自己的情绪掌控权,剔透的乌眸沉静而又真挚,她远远望向沙发上的那个人影:“你知道吗?薛安甯,我一直觉得你很优秀,你能在同时经营平台账号的同时,没有落下学业,还考上了西外,这就证明你有天赋又很努力。”

    薛安甯在说心里话,她也说。

    “但我不喜欢你老是去讨好别人,老是想着,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过头了。”

    任何事情,都应该要有个度。

    她语速缓缓,平静温和,就像在和一个朋友聊着普通的天:“我也是普通人,我也没有什么背景,我有的天赋,你都有。”

    老天并没有薄待你,但你又用你的天赋做了什么呢?

    你有一副这么好的嗓子,好好经营它了吗?

    “但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要什么,你呢?你真的清楚吗?”郁燃顿了顿,用温温柔柔的嗓音问出对灵魂的质问,“你现在,清楚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永远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与其花费心思让别人喜欢自己,用别人的人脉,不如自己站上去,成为那个人脉。”

    蝴蝶是被盛开的花香吸引过来的。

    当你稳稳站上一个位置,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多的是人想要成为你的人脉。

    而不是身处低位的时候,就绞尽脑汁去经营这些。

    “在自己身上下功夫,远比在别人身上下功夫有用得多,也难得多。”说完,郁燃低头,还是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那块被薛安甯咬破的地方,然后又拧着眉毛缩开。

    人总是这样,明知道伤口碰到会痛,还是忍不住去碰。

    明知道这件事做了不好,但还是会去做。

    自虐一般。

    薛安甯没有对她这番话给出任何的反应,又或者,是在思考。

    郁燃觉得今天这场聊完以后,她们或许都需要时间好好思考,重新定义。

    再过不久就是天黑,她没有继续留下去的打算。

    “我走了。”

    她绕到客厅,轻声落下一句。

    薛安甯回神转过脑袋看向郁燃,刻在骨子里的社交素质让她下意识问:“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郁燃蓦的笑了:“你这么热情好客吗?”

    留前女友吃晚饭。

    “你家冰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招待我?”

    她刚刚拿雪糕的时候顺便看了看冷藏,里边放的全是饮料、矿泉水,还有一盒已经放了几天的蓝莓。

    如果薛安甯这几年是这样过日子,那她只能说,真的很差劲。

    薛安甯对她的问题不甚在意:“你吃泡面吗?”

    其实速食偶尔吃吃味道也还不错。

    但郁燃的表情显然在说,她不要。

    薛安甯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冲她笑:“好吧,那等你过几天走的时候我再请你吃顿好的,就当……”

    “给你践行。”

    【作者有话说】

    我尊贵的读者朋友们,请用餐。

    第70章 践行

    践行

    你愿意吗?

    把那段堆积在心底压抑很久、谁都不曾告诉的话说出来以后, 薛安甯获得了的久违的平静。

    不文雅一点地说,有点像便秘很久以后突如其来的通畅感。

    郁燃走后不久,她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烧牛肉面, 煮开水, 还打了个蛋加进去,端到客厅茶几旁边坐下, 一边放综艺一边吃,时不时跟着综艺里的主持笑两声。

    虽然不知道郁燃为什么那么嫌弃泡面,但薛安甯觉得, 偶尔吃吃味道确实还行。

    也许是口味和对食物的要求不同,就像她和郁燃这两个人。

    薛安甯突然就释怀了。

    是啊,郁燃确实看不上她为人处事的做派和手段, 就像她有时也觉得郁燃真是清高得要命, 不懂变通。

    改不了, 没法改。

    所以她们分开了。

    但刚刚郁燃说什么?

    她说, 她也很困扰, 她还是喜欢薛安甯。

    从以前到现在, 即便中间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她还是喜欢薛安甯。

    薛安甯醒醒大脑,捧起碗呼一口暖融融的泡面汤喝进肚子里, 靠回沙发, 忽然没来由笑出了声。

    那你看不上我, 你还喜欢我。

    该矛盾的人是你,不是我。

    就算你想让自己抽身出去往前走,但你能做到吗?

    答案显而易见。

    郁燃如果能做到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西京。

    薛安甯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挺装的。

    现在想想, 其实郁燃也不遑多让。

    她们各装各的。

    深夜, 薛安甯想起来下午对话的时候郁燃提到过黄遐,于是翻开微信通讯录试探性给黄遐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两人上次聊天,还是之前在南湾回来后那几天。

    时间有些晚,薛安甯想着,黄遐看见自己的消息再回复怎么也应该明天去了。

    没想到黄遐不仅没睡,还直接给她弹了语音电话过来,询问她们的谈话结果。

    反正她跟郁燃的事黄遐从头到尾都清楚,也不是外人,薛安甯没藏着,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对面直接无语:“啊……你别管她,她真的装死了,她从小到大就那样,我跟她吵架都吵出一套应对秘籍来了,你知道吗,我跟你说之前有次我俩是因为什么吵架……”

    黄遐开始单面输出。

    寂静冷清的夜晚开始变得热闹,薛安甯卷着被子闷声笑,笑完,又觉得是不是不太好:“你说咱们背后说郁燃,她要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河豚似的。

    黄遐在电话那头默了两秒,认真说:“除非是你要做叛徒,卖我求荣。”

    “不然她上哪儿知道去!”

    薛安甯又笑了,她觉得黄遐这个人真的很有趣:“那你放心学姐,我不是那种人。”

    黄遐趁机跟她达成封口协议:“嗯嗯,那说好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以为我喊她郁大小姐是乱喊的呢。”

    这天晚上,薛安甯没有做梦。

    第二天下午去公司的时候,薛安甯听鹿语说郁燃带着颜律师一起,三点过到了她们公司,这会儿应该在十九楼跟沈霏谈和解的事情。

    鹿语翘着腿吃薯片,嘴里咬得“嘎巴”响:“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不过我看之前那个一审判决书好像要赔不少,咱们那个视频的流量跑得比其他那些公司加起来都要多,而且还是恶意侵权。”

    嗯,确实不少。

    那份判决书薛安甯也看了,五十万。

    “你说,咱们一家就得赔这么多,那其他几家公司加起来……”

    鹿语絮絮叨叨那么多,其实就是羡慕的意思。

    薛安甯也有些意外,虽然从认识起她就知道郁燃挺能赚的,但其实没有具体概念。

    所以现在将明晃晃的具体数字白纸黑字摆出来,才让人觉得冲击感十足。

    年少成名。

    瞧着比不上明星爱豆那种幕前工作者备受瞩目,实际版权费一笔又一笔地进,以次为单位,以首为单位,有的人一辈子写出一首红歌就能躺平了,郁燃不是,郁燃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所以郁燃昨天说能帮她达成梦想,不是吹牛,是真能。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歌手要红,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作品。

    郁燃本人,就是核心制造机器。

    薛安甯没继续听鹿语絮叨,微信上,小嘉把今天的直播流程给她发了过来,她点开仔仔细细看一遍。

    今天加了几首热度突起的老歌进去,有一首她没听过,得事先熟悉。

    薛安甯回到自己的直播间,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循环。

    半小时后,她捏着手机踏出电梯,往策划那边过去。

    恰好会议室的门这时候开了,一身西装衫的颜律师提着公文包从里边出来,郁燃跟在她身后。

    就是这么巧,与薛安甯正面撞上。

    明明,应该是又很微妙的一次碰面。

    偏偏薛安甯看清郁燃那张淡然的脸后,不知怎的,想起黄遐昨晚那句“她真的装死”,要笑不笑的表情忍得相当辛苦。

    终于,扯出个不那么过分的礼貌笑容:“下午好,鱼白老师。”

    话落,她逃也似的快步绕开,径直走到进策划部。

    “碎碎怎么跑楼上来了?”

    “流程单应该有点问题,小嘉忙得走不开,我自己上来问问。”

    “小K,碎碎姐的流程是不是你负责的,快过来!”

    “……”

    “你看,这里是不是弄错了?”

    郁燃被薛安甯的反应弄得很是莫名。

    她没立即离开,而是回头盯着薛安甯的背影又再看了会儿,倏尔,低头摸出手机。

    这条消息薛安甯晚上播完回家以后,睡前才看见。

    她有两台手机,一台用来工作,一台比较私人,不巧的是今天出门她只带了常用的工作手机——其实毕业以后很多从前认识的朋友就已经不联系,再加上工作用的那个微信号里,常联系的家人朋友都在。

    只有郁燃不在。

    郁燃的微信一直躺在从前的旧微信号里,久违的头像,又亮起了小红点。

    一条很简单的句子-

    Y:我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回京。

    薛安甯看完,垂着脑袋,没忍住又是短促一声无厘头的笑。

    黄遐那嘴地道的京腔是真的很洗脑,一整天过去,那句“真的装死”又开始魔音绕耳。

    薛安甯绕不过去这条印象标签了。

    郁燃这句话也真的很装啊。

    看着是陈述句,实则是个问句。

    我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回京——你不是说要请我吃践行饭?

    有点懒得打字。

    薛安甯刚洗完澡出来,手里托着毛巾懒懒擦着湿发,另只手按住录音键,手机送至唇边,有些散漫的声音:“那我晚一点挑好地方把地址发你好了,你有什么指定想吃的口味吗?川菜?粤菜?还是说火锅之类的,或者你昨天请我吃的那家私房菜也不错,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去昨天那家。”

    指腹松开,“咻”一声语音条过去了。

    薛安甯扔开手机走出去吹头发。

    回来的时候郁燃已经给了回复,说就昨天那家。

    正中薛安甯下怀。

    她对吃的是真没什么研究,也不像郁燃那么爱做功课,吃郁燃自己挑好的,口味对得上,也省事。

    “那中午十二点。”

    又扔了个语音条过去,对面静悄悄再没有回复。

    躺在床上,薛安甯还是有些睡不着,也有一点点伤感。

    嗯,是践行餐呢。

    有那么瞬间她会想,如果昨天自己答应郁燃了,会不会也挺好?

    郁燃说能帮她搞定天晟的黑合同,直接解约。

    既然都能卖身给天晟,没道理不能卖给郁燃。

    至少前途一片光明。

    薛安甯很难按灭自己这种又想走捷径的想法,诱惑实在太大,是她人格底色里抹不掉的灰色面。

    但也只是想想,转头,脑海里一身正气的小人又跳出来骂自己没出息,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次日中午十二点,薛安甯准时出现在饭馆门口。

    郁燃比她先到一会儿,人已经在包厢坐着了。

    是的,两个人吃饭薛安甯还特意订了个包厢。

    践行嘛,得有排场。

    毕竟薛安甯现在不是从前那个捉襟见肘、花钱要省着算的薛安甯了,既然郁燃嫌弃自己那天开口请她吃泡面,那今天就挑贵的点。

    也算,她替过去那个薛安甯回报过去那个郁燃,一点点。

    所以薛安甯坐下拿起菜单,就直接报了一堆菜名。

    服务员和郁燃都有些懵。

    “客人您确定吗?您刚刚报的那些不包括凉菜,加起来已经八道了。”

    郁燃也忍不住出声:“薛安甯……”

    薛安甯抬头打断她们,含着笑意的语调微微上扬:“没关系,吃不完我打包去公司,公司里有微波炉,晚上直播忙起来估计也没时间吃晚饭。”

    话落,晃荡着水意的星眸,灿灿朝人望过去:“那郁燃,你看看再加一点什么?”

    “你那天不是说我家没什么能招待你的吗?今天补上。”

    又看见郁燃脸上出现从前那种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薛安甯只觉得好怀念,眼神软下去几分,忍俊不禁继续说着:“没事的,吃不完我真打包,我还有助理呢,直播间也不止我一个人。”

    这点东西,饿起来的时候她们几下就干完了。

    但郁燃也没有再加,她将菜单递给服务员:“就她说的这些吧,不用再加了。”

    等服务员离开,薛安甯托腮,端起手边还烫的茶杯轻轻呼一口,眯着笑眼和她开玩笑:“是你不加的啊,之后别说是我小气。”

    郁燃同她对视一会儿,别开眼去,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不会。”

    郁燃这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德性,心思也不知道飘到了哪去,薛安甯只好充当起气氛活跃大使,满地找话题:“你多久没吃过泡面了啊?”

    “上次是什么时候,有半年吗?”

    服务员怎么还不上菜啊,真慢。

    诶,不对,服务员好像刚刚才离开。

    薛安甯希望郁燃可以多说几个字,多说几句话,因为下次见面说不定又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但那时候,她们可能都已经真正放下。

    “薛安甯。”

    当郁燃又缓缓朝她望过来,唇角边细淡那点的笑意已经敛起。

    嘴上没停,思绪在飘,以至于郁燃开口叫自己的时候,薛安甯还反应了两秒:“嗯?怎么了?”

    怎么好像,突然变得好正经、好严肃。

    践行饭不是应该轻轻松松吃,然后开开心心走吗?

    郁燃左手轻轻圈住茶杯,指腹在瓷面上来回摩挲着,那双静若黑夜的乌眸定定朝她望来,略微别扭:“如果……”

    “如果不附带任何添加条件,我再重新郑重地邀请你一次,加入我们工作室。”

    “你愿意吗?”